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把自己否决了。
她能说什么?她和段淮萍水相逢,因为都像世家贵族里烂泥扶不上墙似的纨绔子弟才臭味相投,认作兄妹还是段淮自作主张。
她不会乱说胡话的,总归段淮不是她应该信任的人。
她得到的背叛够多了。
梳发洗漱后,白婺对着铜镜把碎发抿到耳后,对着自己额间那点朱砂不满意的“啧”了一声。
段淮说因为这点朱砂她是菩萨像,她却总想把这点朱砂血痣遮去。
她心想:“今日下午去集市上买胭脂和眉笔吧。”
白婺又觉不对……昨夜是不是有人摸了她的脸?
是谁?
她一回想就头痛,镜中人眉目平淡,唯有眼底一点怔忡。
谁有这种胆子,她竟还在醉酒之时心甘情愿。
“当真荒谬。”
***
白婺在徐家藏书阁翻了两个时辰,一无所获。
凡间藏书阁,确实不会有修真界的医案,是她忘了。
沈澍倒是悠闲。
他占据临窗那张最宽敞的书案,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话本子,正翻得津津有味,窗棂筛落的日光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懒洋洋的金边。
白婺走过去,探头一看——
《君瑾传》。
名字像个正经传记,封面却配了工笔小像:白衣剑仙执剑而立,身侧依偎着个看不清脸的少女,题字“师徒孽缘,三世情劫”。
白婺:“……”
沈澍注意到她目光,抬头朝她张扬一笑:“醒了?妹妹,你下次别喝醉成不成,我把你拎回去可费了好大功夫。”说着把受伤的右手手臂缩到木桌之下。
“我说胡话了?”白婺死死盯着那话本子,并未注意到他的举动。
沈澍把话本子翻过一页,声音遗憾,“没,我倒还想听听有什么胡话,可惜你昨夜倒头就睡,叫也叫不醒。”
“你来寻徐家老夫人的病,有线索了吗?”白婺认为自己丢了脸面,冷冷道,“还是说,你的线索就是这本话本子——风花雪月,段淮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沈澍语气平平,坦然道:“翻过了,没瞧见。我说这大好时光你不如和我看看这些有意思的书,心情愉悦能使人长命百岁。”
他说着还把书大方的递给白婺,语气轻飘飘道,“这本写得可真好,师徒虐恋,写的就是咱们昨日见的那位宋褚昔仙君和他那个叛出师门的徒弟——白婺……你说是不是真的?”
白婺留意着没察觉出异样,一边放心一边木着脸,若无其事道,“我怎么知道。”
“你觉得呢?”他追问,“传闻她背叛师门,杀害庄主,自修禁术……你信吗?”
白婺募得笑意未见眼底的勾起嘴角,半是警惕半是审视的反问,“段淮,白婺其人,我们前些日里见到的世修子弟说是魔族走狗,你这么关心一个魔头做什么?”说着她瞥了一眼沈澍放下的右手。
过去修习的诡道使白婺对血腥味的感知异于常人,她昨日本以为沈澍肋骨处出血,而今看来右手也受了伤。
段淮刻意隐瞒……
为什么?
“好奇而已,”沈澍一顿,奇道:“你不看吗?”
“……也就你爱看了,好生荒谬。”白婺想起过去种种,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你慢慢看,我找找有什么别的书。”
既然她要小住汴京徐家,不急在这一刻寻找“无垢体”之书。
白婺又说,“下午我去一趟汴京集市,你说你没来过汴京,和不和我一起去,我要去买眉笔。”
“菩萨妹妹不当菩萨了?”沈澍弯着眼接回那本《君瑾传》,看向她往藏书阁深处走去看也不看他,忙应道:“去!”
也不知是谁惯出白婺这样有意思的性子……总之不是宋褚昔。
日光刺得他看不清字迹,过一会又清晰起来。沈澍自然而然地继续看那本《君瑾传》。
沈澍自问自答:是假的。
他见过——也是这样春光下,白婺曾亲口对他说:“不论是谁也不能阻碍这场棋局。”
他问:“宋褚昔……你的师尊呢?”
少女面色平静,目光如幽冥寒水冰冷刺骨,清脆一声黑棋落子,“必要之时,除之。”
白婺眉目肆意飞扬,明媚笑道:“你看,毫不留情,才能赢下这一局。”
“是我输了。”沈澍垂眸收子,心服口服。
白婺曾是逍遥道,不过在那一瞬,沈澍忽觉:白婺若修无情道,必是如虎添翼,得道飞升。
只是他曾见过宋褚昔注视白婺的目光,平和之下暗藏着他熟悉的情绪。
——因为他也这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