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沈澍”,刹那间汴京烟火声也被隐去。
方才还在笑的段淮收敛了神色,他凑近她一双极黑的眼直直盯着,“你是不是醉了。”
白婺笑着摇头看他,“我白婺才不会醉!”
段淮失笑一声,他知晓白婺从记不清醉酒时发生的任何事,青光泛起涟漪,自眉心漾出一张真正属于沈澍的脸。
在黄烛火的温暖下化去了沈澍眉眼间常有的阴鸷,连着苍白如纸的脸也化开了霜雪,便只剩下眼眸里的秋水。
白婺颦眉,很不满意地责备般问他,“你怎么瘦了?”
沈澍听到这话眼睛弯起来,笑里带着比段淮还要从容地贵公子风范,“是瘦了。”他牵着白婺的手贴到自己脸边,语气很轻佻,“要不你摸摸看?”
白婺甩开手,回答的干脆利落,“不要。”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每次碰你,你就走了,跟纸钱烧起的灰烟似的。”
沈澍这回没让她避谶,只道,“不是无挂无碍么,这不是牵扯?”他说着自己便笑了,转头咳嗽起来,唇色淡得毫无血色,又病恹恹地自言自语:“原来是当成做梦了啊。”
白婺没听清楚,沈澍的声音轻得像在风里吹散似的,她凑近疑惑道,“什么?”
那是段淮身份下从未见过的距离,极其亲昵,她眼里的倨傲变成少女般的天真纯净,近乎要把他看透。
沈澍直勾勾盯着她,声音轻缓仿佛怕弄碎什么珍宝,“我说,白婺,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白婺“嗯”了一声,“沈澍,你高兴么?”
她笑意里带着苦涩,沈澍沉默半晌,眷顾又贪恋的在灯火摇曳里摸上她的脸,“既知我高兴,白婺,你为何从不回头看看我呢”
毕竟自幼时起,我只有你了。
白婺醉的不省人事,的亏病秧子沈澍费着好大力气把人跄踉地折腾回徐府客房才走,沈澍回到自己客房,反手落锁,升起一道隔音结界。
他方才温情的脸上毫无血色,压抑已久的剧咳再也遏制不住。
沈澍弯下腰,一手拿着金丝帕子咳出一滩血,一手发抖扯开自己右侧衣襟。
“咳……咳咳……”
烛光下,他右腕手臂处不仅有当日魔兽尸体溅起的血,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是与血水融合在一起结了层疤,不仔细看旁人自会以为只是被蹭到的凝固血渍。
青年熟练的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又从行李中掏出一把小刀把疤痕处的血肉剔开,将药粉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真是个不要命的。”这话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一尺之外隔墙深睡的白婺说。
这日夜晚,白婺难得做了好梦。
青岚山云梯之上,她第一次远远见到沈澍。
那时沈澍不过十岁,和她差不多高。
她与师兄弟谈论着这次修真界世家之间的联络拜访,前方师尊与修士交涉,自家师弟正兴高采烈着,无意间撞上了迎面下来的人。
只听“啪嗒”一声,厚摞摞的书册散落在地。
“抱歉啊。”师弟忙慌着捡起书递给他。
沈澍比起寻常少年人要削瘦许多,由此显他骨相比旁人更为分明,鼻梁高挺,颧骨凹陷,凤眼上挑却尽显温顺。
白婺在一旁好奇打量那些晦涩的书册,这本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学的,却没想到与沈澍四目相对。
沈澍一怔,晴天白日像被风扎进眼里,像含着火光的燧石,却又悄然红了眼眶。
白婺原本还在装红着脸小姑娘样地怯笑,见此不知为何内心一顿刺痛,不由自主退后往师兄身边靠了靠,再平视见他时,眼里只剩下死寂与被规训后的温顺。
白婺当时怀疑自己看错了,心中委屈:“我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还是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
她上辈子欠人情债了?
在后来她才品出,那并非恨,而是久等的怨。
但白婺此时还不清楚,她轻轻扯了扯身旁师兄的袖子,声音温吞,“师兄,他好奇怪……”
沈澍忽然冷冷开口,喃喃道:“你不记得我了吗……算了,是应该不记得的。”
山前云梯上忽然涌来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弟子,“哈哈,沈澍……你野鸡想攀人家高枝呢,这是世修山庄白家的白小姐!”
“可不是吗,这小子天天窝在屋子里,今儿突然出来,就是为了看世修山庄的白少主和白小姐!”
诸如此类的言语先是白婺听不下去了,她垂眸对自己师兄说:“走吧。”
她身旁帮忙捡好书的师弟忍不住拧眉,瞪了一眼那群弟子,见他们一团散去,对着沈澍说,“你别听他们的,是我方才和我姐姐聊得太尽兴把你的书撞倒了,我师姐怕生你别往心里去。”
沈澍应了声,面目没表情,仿佛刚才恶语不是对着他似的……或者是已经习惯了,头也不回地与白婺擦肩而过往下走。
这算不上美好的第一面,自那时起,刻进她心底。白婺醉酒醒时已是午时三刻。
她眯着眼看向不知谁放进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她昨日干什么了……好像喝酒了。
然后呢?
她披衣坐起,怔怔望着窗外徐府庭院里那株梨花树。
白婺把空盏搁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她醉酒之后总是断片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也不知昨日她脑子是不是抽了,只得祈祷她没说什么胡话。要是段淮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不该说的可就麻烦了。
她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