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腥咸。
桑席残破不堪的身体被塞进厚重的黑色裹尸袋,四肢被沉重的铅块牢牢捆缚。
阿泰和另外两个手下,面无表情地将这袋“货物”抬起,像丢垃圾般抛入海中。
“噗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连像样的水花都未溅起。裹尸袋迅速被墨色的海水吞没,消失无踪。
吉米独自站在栈桥边缘,海风吹动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手中捏着一只纸鹤。
这只纸鹤是用一张沾着桑席血迹的便签纸折成,白纸被暗红浸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
他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纸鹤,目光深邃难测。
片刻后,他抬起手,松开手指。
那只染血的纸鹤被凛冽的海风卷起,在空中挣扎着翻滚了几下,最终无力地飘落,被一个涌起的浪头瞬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泰处理完现场,走到吉米身后,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少见的担忧:“老大……西林医生他……他好像吓坏了。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或者……”
“不必。”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藏着那只用西林留下的便签折的纸鹤。
他转过身,随即下令:“加派人手,24小时轮班,守好‘归处’和他的公寓。但是……”他顿了顿,“……别让他看见你们。”
说完,他迈开脚步,高大挺拔的身影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背影孤独而沉重,仿佛背负着整个深海的黑暗。
【西林的公寓。】
西林公寓的灯彻夜未熄。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黎明微弱的光线也隔绝在外。
黑暗中,仓库里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如同最清晰的电影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定格、放大:吉米手中闪烁的刀光,桑席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流淌的鲜血,那双瞬间冻结成冰的琥珀色眼眸…
这才是真正的吉米。
剥开前段时间那些温柔的伪装,显露出纳隆家族三爷这个无情的刽子手的本质。
那个关于耶托未死的荒谬幻想,那个将他视为爱人归来替身的脆弱泡沫,终于被这淋漓的鲜血无情地击碎了。
然而,最让西林感到恐惧和迷茫的是,即使目睹了如此令人作呕的暴行,即使理智在尖叫着逃离和憎恨,他的心脏深处,依然为那个男人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无法忘记吉米发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无法忘记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的温柔守护,无法忘记他为自己挡枪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这些记忆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与仓库里的血腥画面疯狂撕扯、对抗。
他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擅长剖析人心,治愈创伤。
可此刻,他却连自己的心都读不懂了!
那翻涌的情感漩涡里,恐惧、厌恶、憎恨、同情、心痛……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浑浊不堪。
窗外的天空渐渐透出灰白。
西林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起身,踉跄着走进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将脸深深埋进冷水里,试图冲刷掉脑海中的血腥和混乱。抬起头,镜中的自己双眼红肿,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鬼。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洗手台边缘——那里,有一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微小血迹。
是上周,吉米在他这里刮胡子时,不小心被剃须刀划破了下巴留下的。
当时他还嗔怪吉米毛手毛脚,然后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替他贴上……
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上那点早已冰冷的暗褐色血迹。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强忍了一夜的泪水终于决堤。
西林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任凭刺骨的冷水从头顶冲刷而下,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哭泣着。
为一个永远沉在冰冷海底、再也无法归来的爱人;
为一个身处黑暗深渊、双手沾满鲜血却让他无法彻底恨透的男人;
也为……自己那颗已经彻底迷失在这片名为吉米的深海中、再也找不到归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