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部大楼下的小广场,晚上七点。
天色是灰蓝的,像一块被用旧了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寒风从楼宇间狭窄的通道挤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刮得人脸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消毒水和药品的气味。
而这气味中央,却炸开了一团过于浓烈的甜香。
江砚昭倚在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宾利欧陆GT车门上,炭灰色的双排扣羊毛西装剪裁得体,完美贴合她的挺拔身形。
西装里是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粒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下方若隐若现的旧疤。
没系领带,随性,却透着股精心计算过的优雅不羁。黑色牛津皮鞋踩在略湿的水泥地上,鞋尖沾了几片过早飘落的细碎雪花。
她身后的后备箱里没有工具箱或高尔夫球包,只有汹涌的深红色——厄瓜多尔枪炮玫瑰,花朵硕大,丝绒质感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满了每一寸空间,像凝固的过于饱满的血液。
花丛间散落着包装精美的深色丝绒礼盒,大小不一,绑着银色缎带。
地面上,上百支电子蜡烛被摆成了一个巨大而规整的心形,中心用更小巧的香薰蜡烛拼出沈逸知的拼音首字母。
暖黄色的烛光在渐浓的暮色和寒风中摇曳,试图营造温暖,却因环境的肃杀而显得格外突兀和顽强。
她没看那些花,也没看渐渐围拢、指指点点的人群。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门诊部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玻璃门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烁着某种捕猎前平静的兴奋。
人群越聚越多。
“哇……这是要求婚吗?”
“谁啊?这么大阵仗?”
“好像是来找沈医生的?”
“沈逸知医生?那个外科的?”
“车里那女的好高好帅!是模特吗?”
“看着不像一般人……”
江砚昭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种瞩目,这种轰动,这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要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一切,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灰色长款毛呢大衣的身影走了出来。
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柔软洁净的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那白色在暮色中仿佛自带微光,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黑色修身长裤下,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鞋帮挺括,在湿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他左手提着一个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右手则拿着一份卷起的病历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刚从一场漫长的术后讨论或病例分析中抽身。
是沈逸知。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垂在眼镜的边沿,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是被连轴转的工作耗尽了应付外界的精力。
他习惯性地想拉高毛衣领口抵挡寒风,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在他抬眼看到前方景象的瞬间,彻底僵住。
脚步停了,仿佛被液氮冻在了原地。
沈逸知脸上的疲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意。
眼镜后的灰眸,瞳孔在看清那片玫瑰、烛光和倚在车边的女人时,骤然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嫌弃。
他的眉心蹙起,就像突然在无菌手术区发现了一团来源不明污染物。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提着公文包的手往身前收了收,仿佛那片过于浓烈的色彩和香气是某种具有攻击性的东西,需要物理隔绝。
鞋尖微微转向,身体已经有了绕开这片“污染区”,从侧面离开的倾向。
但江砚昭没给他这个机会。
几乎在他脚步停顿、视线对焦的同一秒,她便精准地截断了他试图转向的路径。她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那束从后备箱中心最饱满艳丽的玫瑰,深红的花束在她手中,像一枚准备投掷的炸弹。
“沈医生,下班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穿透了寒风和人群的低语,递到沈逸知耳边。
语气是带笑,甚至有那么点故意的礼貌,但那种自信,却像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尾调,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她将玫瑰往前递了递,花瓣几乎要触到沈逸知灰色大衣的前襟。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耽误你几分钟,邀请你共进晚餐?”她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尾那颗褐色小痣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我订了‘云顶’的位置,听说那里的夜景和蓝鳍金枪鱼都还不错。”
“云顶”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轻巧,既是炫耀,也是诱惑。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偶尔亮起,刺破昏黄的烛光。人群又往前挤了挤,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
沈逸知的脸色在听到“云顶”两个字时,似乎又白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其中不乏熟悉的目光。
难堪。烦躁。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凉。但他觉得周围这些目光更让他感到寒冷和不适。
在江砚昭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在越来越响的议论声中,沈逸知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束玫瑰,直接看向江砚昭的眼睛,镜片后的灰眸清澈而冰冷,如同手术刀反射的无影灯光。
他没有伸手去接花。
“江砚昭教授。”
“这里是新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是救治病患、需要保持安静与秩序的公共场所,不是商业广场,更不是您展示个人行为艺术的舞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蜡烛和人群,眉头蹙得更深。
“您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本院正常的出入秩序,造成了不必要的聚集和围观,这可能干扰到急需出入的急救车辆和人员,也对病患的休养环境造成了不良影响。”
“基于以上,我作为本院医生,有义务提醒您:请立即停止这些与医疗场所性质不符的活动,收拾好您的物品,尽快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江砚昭瞬间有些凝滞的笑容。径直侧身,从江砚昭身边绕了过去。
大衣衣角因为动作急促而扬起,运动鞋踩过潮湿的地面,决绝地走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寒风卷起几片零落的雪花,追着他离去的背影。
广场中央,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玫瑰、兀自燃烧的蜡烛以及站在原地的江砚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束无人接收但依旧娇艳欲滴的玫瑰,指尖在包裹花茎的丝绒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沈逸知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重新扬起。
“呵……”一声轻到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笑。
她转身,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干脆利落地将玫瑰扔回后备箱那片红色的海洋里,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昏暗的暮色。
车子没有驶离,而是缓缓启动,调转方向,朝着沈逸知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走出医院大门,寒风比广场上更凛冽几分。
他下意识将衣领竖起,毛衣包裹着下颌,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想用速度甩脱身后那道黑影,但那该死的汽车只需轻轻点下油门,便能轻而易举地跟上。车灯切开薄暮与飞雪,将他疾走的身影投射在前方地面上。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
“沈医生,走这么快不累吗?”
江砚昭的声音裹挟着车内暖气的余温飘出来,比在医院楼下时更多了几分玩味。她一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松弛,侧头看他。
“上车吧,我送你。这天气走路回家,明天该感冒了。”
沈逸知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只是空气在聒噪。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带来细微的刺痛。公文包和病历夹在他手中晃动。
黑色宾利不紧不慢地跟着,轮胎轧过薄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刚才那些花,不喜欢玫瑰?”江砚昭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明天换别的。鸢尾?或者白鹤芋?你们医生是不是更喜欢看起来干净点的花?”
沈逸知的唇线绷得更紧。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试图利用狭窄的街道和偶尔停靠的车辆来阻挡那辆车的跟随。但江砚昭的车技显然极好,车身以精准的距离避开障碍,始终如影随形。
“那条路晚上治安可不太好,”她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这次带着点故作严肃的提醒,底下却仍是笑意,“上个月刚出过事。沈医生这么出众,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不劳费心。”沈逸知终于吐出四个字,声音被寒风削得又冷又硬。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怎么能不费心呢?”江砚昭像是得到了回应,语气更加愉快,声音也稍微提高,确保他能听清,“我等了你三个多小时,从布置场地到看着你下班。手指都冻僵了。”她顿了顿,似乎还抬起手在窗外晃了晃,“沈医生对着病人那么有耐心,对我这个病患就这么冷酷无情?医者仁心呢?”
沈逸知几乎要气笑出声。
他停住脚步,转身,隔着飘舞的雪花和几米距离,看向车窗里的女人。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唯有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反射着光。
“江砚昭教授,”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疾走而有些不稳,但字字清晰,“你的行为,从医学角度看,更接近于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初期表现,建议你去我们医院挂神经科,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一个外科医生。”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前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知是因为疾走,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恼怒。
黑色宾利沉默地跟了几十米。
就在沈逸知以为她终于被噎住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一些,少了些玩笑,多了点坦然。
“好吧,我承认,那些花啊蜡烛啊,是有点俗套。”她像是叹了口气,但这叹息里听不出半点沮丧,“但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沈逸知。特别到让我想用所有我觉得好的东西来引起你的注意。可能方式蠢了点。”
她顿了顿,车窗似乎又降下了一点,声音更加清晰,“给个机会,认识一下?就吃顿饭,不谈工作,不谈医院,聊聊天。”
特别。
沈逸知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的不是丝毫愉悦,而是一种更深的烦躁。
这种特别,建立在血腥与算计之上,令他本能地排斥。
“你也很特别,”沈逸知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特别烦人。”
身后传来一声愉悦的低笑。
沈逸知简直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烦人也是一种关注。”江砚昭毫不在意,甚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至少你记住我了,不是吗?比那些你每天见成百上千的路人甲乙丙丁强多了。”
沈逸知不再回应。
他把自己缩进大衣里,加快脚步,试图用物理距离拉开这令人窒息的精神纠缠。
雪花落在融化在睫毛上,带来细微的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