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食物的香气飘出来,与医院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他只感到疲惫和冒犯。
红灯。
他不得不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人行道指示灯闪烁着冰冷的红色数字。车流在面前穿梭,尾灯拉出模糊的光带。
黑色宾利无声地滑到他身侧,停下。这次,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江砚昭走了下来。
没有穿大衣,只穿着那身西装,雪花立刻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将伞撑开后几步走到他身边,将伞面大部分倾向他这边,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逸知身体骤然绷紧。
他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马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盯着前方变幻的车灯。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看向她。距离太近了,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看清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恼怒的倒影。
“我们只见过三次。”他强调,灰眸里燃着冰冷的火焰,“两次是你要杀的人刚好需要我的‘专业服务’,一次是你自己带着伪造伤口来我诊室。你觉得这能构成什么特别的基础?一场让你觉得有趣的、属于Judas的追逐游戏?”
雪在伞沿外无声飘落,车流声模糊成背景。
江砚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激怒,只是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他。
雪花在他们之间短暂的寂静中旋转、降落。
“基础就是……”
她微微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啊,沈医生。”
这句话,轻佻又认真,像玩笑又像誓言,半真半假,裹挟着风雪和她的气息,撞进沈逸知猝不及防的耳道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色,与苍白的面颊形成刺目对比。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应这句近乎流氓的告白。所有反驳和讥讽,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绿灯亮了。
身后的行人开始走动。
沈逸知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出口,推开她并未真正碰到他的手臂,几乎是踉跄地冲过了斑马线,将那个撑着黑伞、站在雪中望着他的身影,再次抛在身后。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快。
运动鞋踏过积起薄雪的路面,溅起细小的冰晶。寒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耳根那一片灼人的烫,也吹不散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句。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啊,沈医生。”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在他身后,江砚昭缓缓收起了伞。雪花重新落在她肩头。
她看着那个几乎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嘴角那抹弧度重新扬起。
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车子再次启动,如同最耐心的捕手,朝着猎物逃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追去。
风雪渐浓,长街漫漫。
沈逸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楼道口的。
直到踩上干燥些的第一级台阶,他才停下,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灼烧般的刺痛。额发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镜框边。
他撑着膝盖喘息了几秒,然后缓缓直起身,回头。
巷口,那两道熟悉的车灯,穿透飘舞的雪幕,静静地照了过来。黑色的宾利无声地停在巷子狭窄的入口处,车身几乎堵住了半边去路。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不再试图逃避,而是面向巷口,面向那辆车,面向江砚昭。昏黄的声控灯在他头顶投下光影,将他纤瘦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江砚昭走了下来。她依然只穿着那身西装,肩上和发间已积了一层薄雪,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关上车门,倚在车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漫天风雪望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和寒风穿过巷子时发出的低啸。
“你跟够了没有?”沈逸知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寂静。
“我要回家了。”他陈述事实,也在下最后通牒。
江砚昭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雪花从她肩头滑落。
“你家住几楼?”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上班。七点半?会不会太早?或者你习惯几点?”
得寸进尺。毫无边界。
沈逸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
“江砚昭。”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比寒风更冷,“听清楚。”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在台阶边缘,尽管只有几级台阶的高度,但也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口的她。
“我不喜欢你这种浮夸、吵闹的追求方式。”他开始列举,条理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我不喜欢你这个人——Lucia教授,或者Judas——带给我的这些超出我承受范围的关注和麻烦。我更不想,也认为没有任何必要,与你有任何工作或任务之外的私人交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下眼,那点冰凉便消失了。
“至于你的一见钟情,”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充满了讥诮,“对我而言,那只是基于危险情境和异常刺激产生的一些短暂的认知混淆。是纯粹的负担,是不请自来的骚扰。所以,我最后再说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足够的重量和决绝。
“请你,停止这一切。现在,以及永远。”
话音落下,巷子里一片死寂。
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响,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唯有巷口车灯的光,和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光,勾勒出两人对峙的轮廓。
雪花簌簌落下,落在沈逸知的肩头和发梢,落在他的脸上。
江砚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车头,向前走了几步,走进了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也走进了楼道口那昏黄灯光重新亮起后所能覆盖的范围。
雪花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拂去。
她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时间在雪落声中拉长。
“首先,沈逸知,你貌似说错了。我们见过四次。”
她语气平静。“一次在任务中,两次在诊室,一次在停尸房。每一次,都算不上愉快,甚至危机四伏。”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楼道口只有三四米了。她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但你知道吗?”她微微歪了下头,雪花从她发间滑落,“有些人,见四次就够了。”
沈逸知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他没有后退,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觉得这是负担?”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更近了。昏黄的灯光清晰地照出她脸上每一寸轮廓,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认真与专注。
“你越是这样,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对着我,用你医生的外壳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裹起来……”她微微眯起眼,“我就越是想知道,这张皮下,这副骨架里,这颗被你这么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心脏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沈逸知被这句话无形地刺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抿紧唇,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江砚昭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停下了脚步,就停在楼道口外最后一级台阶的下方,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需要微微抬眼,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今天,你可以走。”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这些花,这些蜡烛,这些话你可以全都扔掉,忘掉。”
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
“但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不是Lucia,不是Judas,不是那个烦人的追求者。”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江砚昭。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记住今天。记住这场雪。记住我追了你一路,也记住你拒绝我的每一个字。”她的目光像要在他脸上烙下印记,“因为,这不会是结束。”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没有再拖沓,甚至没有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干脆地转身,踩着薄雪,走向巷口的车子。黑色西装的身影在雪幕中很快变得模糊。
沈逸知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闪烁,宾利熟练地倒车,转向,然后加速,尾灯的红光划破雪夜,迅速消失在巷口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尾气与冷香混合的气息。
声控灯再次熄灭了。
楼道口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街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雪花静静地落,覆盖了车辙,也落满了沈逸知的肩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寒意穿透外衣,让他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有些僵硬地转身,摸出钥匙,指尖冰凉,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推开。一股略显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熟悉,令人安心。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风雪和那个夜晚所有的荒诞、纠缠和冰冷的话语,都关在了外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玄关的地板上。公文包和病历夹被随意丢在脚边。
屋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些不稳。
他抬手,摘掉了眼镜,冰凉的镜腿压在掌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潮湿。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雪夜的寒气,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这不会是结束。”
……
疯子。
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闭上眼,靠在门板上,试图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在玄关的黑暗里,眼前晃动的却依然是风雪中她撑伞时呼出的白气。
他将脸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间。毛衣柔软的质地贴着皮肤,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