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漫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木盒的玻璃盖子上,透明无底的背景里倒影着一张清晰的脸,还有她额前细碎的卷发。
她天生羊毛卷,发梢弯弯的,像刻意烫过一样。
高中的时候她总是梳着马尾或者丸子头。大二那一年池砚程离开后她把长发剪成了齐肩短发,一直到工作也没再留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看着玻璃倒影中青涩的脸,怀里抱着高二那年被老师没收的小说。
顾不上膝盖的疼,她猛然转头看向池砚程,问出了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又狗血的话:“现在是哪一年?”
池砚程不明就里,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叶星漫身侧,反应了半天才说道:“2011年。”
这一年,她十七岁,池砚程刚搬到南湖。
叶星漫突然灵光一现,扯过池砚程的胳膊,猝不及防地在他手腕上方咬了一口。池砚程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多了两排清晰可见的牙印。
“你……”
“疼吗?”
“当然。”
“还真不是梦。”
“小姑娘,你要验证也应该咬你自己才对吧?”
……那倒也是。
不过想想他当初一走了之,如此都算便宜了他。
叶星漫说:“就当报仇了。”
池砚程苦笑:“我们有什么仇?我都不认识你。”
他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荒谬的事情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连表达不满都带着几分温雅,皱着的眉眼可能是他愤怒的极限。
叶星漫没有继续解释,毕竟这会儿池砚程确实还不认识她。
从一无所有的二十七岁回到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十七岁。这时父母还健在,最好的朋友都在身边,哥哥还没有去流浪,池砚程没有离开。想到这些,叶星漫眼角又开始翻涌。
池砚程一看见她的眼泪,瞬间紧张起来:“你还好吗?让我送你去医院吧。”
叶星漫恍恍惚惚地起身,讷讷地问:“你有创可贴吗?”
“有,但是创可贴太小了,还是去医院……”
“只是破了点皮,贴两个就好了。”
小姑娘倔得很,池砚程没有坚持,带她往门里走,上台阶的时候走在了她的身侧,像是随时做好扶住她的准备。
客厅干净明亮看不到什么灰尘,应该是提前打扫过了。
叶星漫从几个纸箱子的缝隙中间穿梭到沙发那坐下。
池砚程拿来了一个医药箱,开始拿棉签蘸碘伏给伤口消毒。
他手指的骨节特别清晰,叶星漫从前总喜欢捏他的手玩,他会不动声色地在某个瞬间反握住她,叶星漫再找准时机把手抽走,没一会儿又去撩拨,重复着没有言语的暧昧动作。
此时他整个人浸在光里,像一块沉静高贵的美玉,叶星漫看着看着,一恍神,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池砚程手中的动作一顿,茫然无知地抬眼。
叶星漫在他的注视下收回手,毫不脸红地扯了个谎:“……疼。”
“那我轻点。”池砚程拿着棉签的手重新落下,动作和声音一样轻柔。
过了一会儿,池砚程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咬我?”
叶星漫不假思索:“牙痒。”
池砚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为她处理伤口。
叶星漫收起刚刚脸上浮现的一丝得意的神情,把视线抛向别处随意一瞟,正巧看见楼梯上有半个身影,同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兄弟,进度如何?”叶见昀晃着两只胳膊从楼梯上走下来,吊儿郎当地问。还没等池砚程回答,突然拔高了声音:“小魔头,你怎么在这?”
流浪了几年的叶见昀突然人模人样地站在眼前,叶星漫差点蹦起来:“哥?”
池砚程抬头看叶见昀:“师哥,这是你妹妹?”
叶见昀:“长得不像吗?”
“像吗?”叶星漫问池砚程。
池砚程像饼干里的夹心一样,被这兄妹二人两面夹击。本想默不作声地躲过去,奈何叶星漫的眼神太过强烈,池砚程只好摇摇头:“不像。”
叶星漫满意地笑了起来:“就是,动物和人怎么会像呢。”
叶见昀:“别逼我动武啊叶星漫。”
这话叶星漫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小时候还能被唬住一二,有了幼儿园文凭后这话变得毫无杀伤力,甚至有时候还会适得其反让叶见昀承受几下暴击。
但这些池砚程并不知晓,他听着叶见昀的语气以为他真的想要动手,连忙提醒道:“师哥,你妹妹膝盖受伤了。”
叶见昀跟领导视察一样正在四处观望,闻言走了过来,大惊失色:“这么严重啊,”他拍了拍池砚程的肩膀,“还好你处理的及时,再晚一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虽然这跟叶星漫从小到大受得伤相比确实不算什么,但叶见昀那欠揍的表情让叶星漫很不爽,她指着门口对叶见昀说:“请你圆滚滚地走。”
“请做一朵文明的祖国之花。”叶见昀对叶星漫说完,视线扫过她的伤口,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在伤口上方池砚程的手上,轻笑了一声,“呦师弟,被狗咬了?”
池砚程没出声,叶星漫反而激动起来:“你才是狗。”
“你咬的?”叶见昀有些诧异,“你都多大了还咬人?”
叶见昀小时候没少被叶星漫咬,尤其是刚长牙的那会儿,几乎把他的胳膊当成了磨牙棒。
池砚程低着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叶见昀转过身去,一边继续“视察”一边对池砚程说:“教授让我关心一下你们这些国际友人,有什么需要的别客气,尽管跟哥说。”
据叶星漫从前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池砚程生长在巴黎,但父母都是中国人。因为参加了他本校和霁城大学合作的交换生项目才第一次回到祖国的怀抱。他和叶见昀一样大,因为休过一年学,所以比叶见昀低一届,两人在同一个实验室。除此之外,他家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住在巴黎的哪个街区,父母从事什么行业,有几个朋友,叶星漫一概不知。她如梦似幻的那三年,脑子里都是粉红泡泡。
泡泡一破,空无一物。
池砚程清理完伤口,刚好横着贴了两个创可贴,他极轻地抹平两边的胶布条,嘴里回应着叶见昀:“你妹妹已经帮我搬过了。”
叶星漫心想:拿一块石头算搬家的话,那池砚程开公司绝对会是个好老板,自动把员工的工作成果扩大百倍,工伤还会亲自服务。
叶见昀闻言冷哼一声:“自己的东西不收拾,跑过来帮别人搬家。”
叶星漫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房间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有什么可收拾的。”
“自欺欺人。”叶见昀一脸苦色推开了连接后园的门。
叶星漫对她哥的话不屑一顾,开始漫不经心地环顾池砚程的客厅,虽然他在搬家,地上堆了几个箱子,但整个客厅完全没有凌乱的感觉,甚至有些空荡。
“这两天小心一些,伤口别沾水。”池砚程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嘱咐她。
叶星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后问他:“你为什么要租这里呀?”
池砚程不假思索地回答:“这里离霁大比较近。”
想起方迹那会儿说的“二号的小鬼”,叶星漫眼珠一转,抬抬手示意池砚程靠过来。
“听说,这房子晚上有小生灵的哭泣声。”
池砚程闻言看了眼叶星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