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时间总是比上学时流淌得快一些,假期余额耗尽前,许向南结束了集训回到南湖,又正好赶上江婉清和叶勤甫都不在家,露营终于毫无阻拦地提上了日程。
叶星漫一大早在储物室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她印象里那个买来一次都没用的营地推车。她翻天覆地时,叶见昀刚洗漱完从二楼的卫生间出来,见自己房门对面的储物室门大敞着,里面传出拖拽搬拉产生的各种声响,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你要拆家?”
一个忙碌的背影发出声音:“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买过一个推车来着?”
叶见昀一副当然记得的表情,答非所问:“我付的钱。”
“谁问你了?”叶星漫的视线像个扫描机穿插在各种柜架之间,继续问她哥,“哪去了?”
“不在了。”
“你吃了?”
“给池砚程了,他不是养了个猫,给他遛猫用。”
昨天他们在群里讨论各自的分工,叶星漫信誓旦旦地说她有一个崭新的营地推车,几个人都是有新不用旧的主,于是这个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头上,这马上要上战场了武器没了,叶星漫回头瞪着她哥:“……你怎么总坑我?”
“我什么时候坑你了?”叶见昀当即反驳。
为了一个推车计较好像挺小气的,叶星漫说出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案例来:“你诬陷我早恋,这么大的事情,你忘了?”
“你看你,不识好人心。我要是真想坑你我为什么不拿别人去坑你,偏偏说许向南呢?因为爸妈喜欢他,我说他爸妈不会真的对你生气,能不能体会到你哥的良苦用心?”
这是什么歪理?
叶星漫把储物间被她翻乱的东西逐一复位,没好气地说:“体会不了一点。”
“哎呀,不就一个推车吗,我重新给你买。”
整理好储物间,叶星漫出来,关门的时候还一脸不高兴:“你都不经过我允许。”
“我看你俩不是挺亲的,总是砚程哥砚程哥的。”叶见昀掏出手机,“那我给你要回来。”
“算了。”叶星漫关好门回身,按住他即将拨号的手,看他捯饬得人模人样,追问了一句,“你要出去玩吗?”
“玩什么玩,我出野外。”
“你们放假也要出野外吗?读研真惨啊,我将来可不读。”
“放心吧,你那点分吃不上这种苦。”
叶星漫白了他一眼,转眼又换成一副笑脸:“哥哥,你去哪出野外,顺路的话捎我们一程。”
“望归山。”
“这不赶巧了嘛,我们也去望归山,”
“你们几个人?”
“就我们四个。”
“坐不下,你要让你的邻居亲哥跟在车后面跑吗?”
“砚程哥不是也会开车吗,他有中国驾照,你开爸爸那辆,让砚程个开你那辆,行不行?”
叶见昀留下一个不耐烦的背影:“十分钟,过时我可不等你。”
叶星漫火速回到房间去收拾,半个小时后下了楼。
叶见昀悠闲地靠在车门上抱着双臂对旁边站姿挺拔的池砚程说:“我是真不懂这些小孩,放着这么大一片湖不用非要跑到山里去露营。”
池砚程淡淡一笑:“出去玩都想往远了跑。”
“你什么时候换的国内驾照?”叶见昀扭头问。
“上周。”他印象里没跟叶见昀提过自己换驾照的事情,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去换驾照了?”
叶见昀随口一答:“我妹说的。”
池砚程思索半天,更不记得跟叶星漫提过这件事。
不远处的门前,叶星漫一只手拉着一个装满露营设备的大箱子,另一只手拎着户外移动电源艰难地从门里走出来,走了几步开始大喊:“叶见昀,你就不能伸伸手?”
他原本已经迈出去一只脚了,听到叶星漫连名带姓叫他的瞬间,脸一瞥装作没听见又把脚缩了回去。
叶少爷嘚瑟的功夫池砚程已经走到叶星漫身边接过了她手里的所有东西。
“你学着点。”叶星漫走过来对着她哥喊了一声。
“跟谁?学什么?”叶见昀明知故问。
叶星漫义正言辞:“学学怎么当哥。”
叶见昀胳膊一抬指着池砚程:“去,坐你亲哥的车去。”
叶星漫头也不回地跟着池砚程上了车,方迹他们刚好过来,叶见昀一气之下把剩下的三个人都装进了自己车。
从南湖过去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望归山脚下有一个闸门,曾经这里是收门票的,后来发现这座野山从四面八方能进去的口子太多,闸门形同虚设,当地索性把还没商业化彻底的山归还给自然,不久后连饮料售卖机都搬走了。
车子停在了闸门旁边的空地上。
方迹和许向南两个人拉着箱子,拎着吃的喝的,肩上背着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包,艰难地穿过废弃的闸门,活脱脱两个行走的置物架。
还没进去的人堵在门口,都等着置物架顺利过去之后再通行,叶见昀抬眼示意童言先进,童言安安静静地穿过闸门,正想侧身给他妹妹让路的时候,眼见叶星漫撑着旁边的栏杆一跃,跳了进去。
叶见昀看了看前面气质文静的童言,又看了看一旁大摇大摆的叶星漫,转头对池砚程吐槽:“我的天,有门不走,非去跳栅栏,谁家小女孩像她这么淘啊。”
池砚程目光落在前面跑跑跳跳的叶星漫身上,不由一笑对叶见昀说:“有这么活泼开朗的妹妹,你就知足吧。”
“送你了。”叶见昀一副“拿走不谢”的表情。
露营点选在了溪边。潺潺水流越过沙石,声音清泠,一眼望去前后只有他们几个人,天高云阔说不出的自由。
池砚程跟叶见昀从溪流一侧的小径往山上走去,走之前不放心地嘱咐叶星漫:“望归山是野山,你们不要往山上走,结束了就在这等我们来接。”
叶见昀:“叶星漫,听没听见?”
叶星漫:“没听见。”
池砚程又认真地强调了一遍:“山上我们去过一次,很陡,很危险。”
叶星漫从她哥身上收回不服气的眼神,望向池砚程时变得柔和:“我知道了。”
两个身影从小路上去,很快隐没在树林之中。
吃吃喝喝,几局桌牌游戏过后,山尖被夕阳染上了一点红色。最后一抹斜阳殆尽时,方迹燃起了一把篝火。
一只飞蛾从叶星漫眼前飞过,毫不迟疑地扑进了跳动的火光里,转瞬即逝。
窸窸窣窣的燃烧声,似乎也在她的心尖燎了一把。
“发什么呆呢?”方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叶星漫眼神未动:“你说那些飞蛾知道明亮的火光连接的是绝望的死亡吗?如果知道,它们还会奋不顾身冲进去吗?”
方迹这个体育脑袋是从来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话的,哎呦一声:“你管它知不知道呢,你知道不就行了。”
她眼神凝重地回望他。
方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你这什么表情?怎么你不知道火烫手啊?”
叶星漫懒得跟他继续说,发现篝火的另一侧许向南也在发呆。
她觉得许向南肯定懂她,正要开口叫他,视线碰上的瞬间,许向南竟然走了过来。
“漫漫,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们去那边吧。”许向南指着稍远一点的小路上。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前走了一些,没注意到这是池砚程他们上山的方向,许向南抬头往太阳刚刚落山的地方看了一眼,余晖正浓,还有一些金光散在他的衣服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叶星漫回头扫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他们支起来的那片小天地。
“老许,什么事情这么神秘?还要躲着他俩。”
“那封信……你看到了吗?”
“信?”叶星漫愣了一下,刚想回一句“这年头谁还写信啊”,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一张红色横线信纸飞闪而过。
那封在池砚程家掉出来的情书。
是……许向南?
叶星漫突然想到从前那个遥远的高二暑假,也是这样的傍晚,在听风桥上,许向南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封信你看到了吗?”
她茫然无知:“什么信?”
许向南沉默了很久,而后自答道:“这就是你的答案,我明白了。”
不久后许向南出国留学,叶星漫一直没明白他说的“明白了”究竟明白了什么。
但她这一刻,似乎猜到了许多前因后果。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许向南往叶星漫的小说里塞了一封情书,前一次那本小说尘封在某个办公桌的抽屉里,十年,叶星漫一无所知。这一次,小说被方迹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