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漫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若是其他的普通同学,便可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可是许向南不一样,他们一起长大,这份友情在这一刻之前是无比纯粹珍贵的,这一刻过后,她……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
许向南以为自己面如平湖,手指却在身后紧紧地蜷在一起。心里没个支撑,高高的个子站得有些不稳,他抓起衣角想给自己一个撑靠,但太过用力连带着视线也找不到落脚点,整个人慌乱不堪。
早就想问叶星漫了,只是怕结果不尽人意影响到集训,所以忍了整整一个假期。
叶星漫找了半天话,毫无用处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写的。”
他一样地没话找话:“我以为你会认出我的字。”
实际上是他不敢写名字,他总想给自己留一点并无退路的余地。
那封信的字迹是有一点眼熟,但是十年光阴能冲散的记忆数不胜数,她没有兴趣深入研究那封情书,甚至后面洋洋洒洒的大半篇幅都没看,自然认不出来。
“我让你很为难,是吗?”许向南问。
叶星漫深呼一口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着天边说:“我很珍惜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在我眼里你们和我的家人并无不同。”
许向南已经懂了:“这是拒绝。”
天边的晚霞由橙红色渐渐变成紫色,余晖的痕迹慢慢消散,他的半张脸淹没在无光的空气中。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无异于豪赌,开口的瞬间他可能会获得一段美妙的感情,也可能会失去一个无比重要的朋友。
他赌输了。
叶星漫无比愁苦,像一个珍视多年的艺术品受了潮发了霉,不忍心丢掉,一时不知道怎么清理,也不知道清理过后还能不能一如当初。
沉默在山间回荡。
“你生气了吗?”见他不再说话,叶星漫问。
“没有,”许向南说,“漫漫,我并不是冲动之下才写这封信的,我爸有意让我出国留学,我怕会留遗憾,好几年了,说出来我也轻松。”
“好几年”让叶星漫眼神一震,她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要走了吗?”
许向南反问:“你想让我走吗?”
她脸上看不见多余的表情,有着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稳重,平静地说:“我希望你是为自己的前途而做决定。”
很少见她如此认真,认真得陌生,许向南说:“漫漫,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
“你站在我面前,感觉是你又不像你。”
“人都会变的。”
“是不是不会再把我当成家人一样的朋友了?”
叶星漫没有说话。
“友情也要拒绝吗?”
有些话一旦捅破,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许向南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原路返回去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篝火愈发明亮,方迹和童言吵闹的声音盖过了溪水和篝火的背景音。
“你们俩聊什么呢?”叶星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问。
“她说她们隔壁班那个体委长得好看,就那个,满脸痘跟迷宫似的,放只蚂蚁进去没十年绕不出来。”方迹的情绪全然写在脸上,手舞足蹈地上演了一场体委之争。
叶星漫挽着童言的胳膊:“你看咱们方迹的脸多干净,比老许家大黄舔过的饭盆还干净。”
她故作轻松地提及许向南,试图裁剪掉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他们四个一直在溪边玩闹不曾有任何插曲。
许向南十分配合地笑了笑。
两个人极力地粉饰彼此间惊天动地的变化。
然而对面两位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方迹问她:“你哥和你邻居下山了吗?”
“我问问。”叶星漫伸进衣服口袋里去掏手机,突然一声惊呼,“哎我手机呢?”
大脑“嗡”地一声,手机里有太多她不忍割舍的过去,难道她与池砚程之间,连回忆都留不住吗?
童言掏出手机给叶星漫打电话,几个人都屏声息气,结果周围除了水流声和木头燃烧的声音,再无其他。
“是不是回来的时候掉路上了?”许向南问。
叶星漫:“我去看看。”
许向南:“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叶星漫下意识拒绝,她实在不想跟许向南再过去一次,顿了顿又说,“我沿着溪边看一圈就回。”
叶星漫拎着露营灯往刚才那条小路走去,方迹他们也跟在其后分头寻找。
夜晚的望归山被黑夜消融了峰角,天地混含,没有远近高低。
她手里那盏微芒的提灯,只能照清脚下一方土地,某一脚不慎踩空,人也就消失在黑暗里。
提灯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叶星漫滚落到一棵粗壮的树前才跟着停了下来,忽闪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完喽!
三百六十度不知道该往哪个角度转,叶星漫拿起提灯用力晃了晃,还是没亮,她捡起两个石子往地上一扔,朝石子指向试探着迈出脚。
她走一段就会在树上做一个标记,看不着就摸,摸不到就等明天天亮再看,不信在霁城还能回不去家。
天色像死一样黑,随手捡一片树叶都看不见轮廓。也不知道绕了多久,叶星漫手里的提灯骤然一亮,她还没来得及欣喜,成功停到一棵做过标记的树前。
树林里安静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无边的世界让她不敢再乱走。茫然间,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落叶间穿梭,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她身体一僵,是蛇。
连大脑空白的步骤都省去了,几乎是瞬间的本能反应让她爬到了树上。
不知道蛇会不会上树,但是总觉得在树上会比在地上安全一些。
摩擦声越来越近,叶星漫这才开始真的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万分委屈,十年前来望归山露营根本没有这一出啊。
摩擦声在她刚刚落脚的地方停了一下,随后渐渐远去。
周遭又变得寂静无声,她带着哭腔试探地喊:“有人吗?”
一声高过一声,喊得她筋疲力尽,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消失了。
没有回音的森林,任何期待都会迷路。
紧张后的松懈竟然让她产生了一丝倦意,可是她哪敢睡,深怕自己无意识中被爬上来的毒蛇咬死,怕有人来找她自己因为缺心眼睡觉而错过,更怕一睁眼发现这些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这还不如让蛇过来咬她一口。
胡思乱想的功夫,远处似乎闪起忽明忽暗的光亮。她满怀戒备,直到听见光源里混着自己的名字,才敢应声。
叶星漫看见那抹强光在树林间徐徐走来,最后停到自己脚下,吞没了她手里微弱的光亮。
泪水先一步从树上落下,当她站在他面前时,声音低哑又极尽委屈。
“砚程哥……”
他把自己的冲锋衣给叶星漫披上,不停地摩挲着她颤抖的后背,温声安慰着:“没事了。”
他带着叶星漫往林间小路上走。
“用不用哥哥牵着你?”
“不用。”
“那你跟紧。”
“好。”
夜色太浓,手电的光亮有些力不从心,叶星漫此刻却无所畏惧,紧紧地跟在池砚程身侧,几乎没有距离。
然而她只顾着看池砚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右前方有个极小但极陡的斜坡。
池砚程:“马上就到路上了。”
“嗯。”叶星漫回应着,脚下猝不及防地一空,整个人突然往斜坡下方滑去。
池砚程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瞬间雪白一片。天寒地冻的世界封住了他的意识和身体,他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叶星漫在满是积雪的山间扯住他的衣角,喊他拉自己上去。
他怔怔地看着叶星漫,眼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不知多了多久才大梦初醒般一把将叶星漫拉了上来。
她拿起地上的手电筒把光打在池砚程身上,一边搜寻一边问:“砚程哥,你是受伤了吗?”
良久,池砚程眼前的苍茫世界才暗了下来。
他突然摸了摸她的头,眼泪沾着光亮像流星一样从脸上划过。
晚风扫过海平面,卷着一些雾气拂过树林。池砚程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潮湿的味道:“这次哥哥没松手,我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