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叶星漫问。
“人家嫌不嫌你烦。”叶见昀说。
她心情好,懒得和叶见昀拌嘴。
叶见昀盯着电视屏幕,淡淡地说:“提醒你一下,爸快过生日了。”
叶家人向来是过农历生日的,叶星漫打小就搞不清农历这种历法,只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所以即使她记得全家人的生日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全靠提醒。除了自己,因为她强烈要求自己只过阳历生日。
“收到。”她把剩下的薯片还给了叶见昀,跑上了楼。
楼下一阵咆哮:“就给我剩一片啊!”
经叶见昀这么一提醒,叶星漫连带着想到池砚程的生日也快了,他和自己一样过阳历,日期还比较好记,二月二十号。
睡前叶星漫查了一下,是过年前两天。
在雪场摔了几下,叶星漫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全身疼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原本跟童言约好去书店的,现在是抽筋断骨也起不来了。
她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幸好是放假了叶见昀在家,还不至于饿死。
叶勤甫是生日那天回来的。他在国外出差大半年,每次视频都说苦了他那中国胃了,叶星漫提前定了一个吃淮扬菜的餐厅,因为江婉清还在汝州,叶勤甫只领着一双儿女去吃了饭,几乎是吃一口夸一句,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吃还是在国外被白人饭摧残得太狠。
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叶勤甫都会带着他们俩去买烟花,所以吃完饭他们直接去了霁城北郊,那里是全市最大的烟花售卖点。除夕当晚住在南湖的人会去湖边放烟花,届时整个湖面星光烂漫,像倒置的银河。
除夕前两天,江婉清从汝州回来,叶勤甫拒绝了一双儿女参与接机的请求独自一人抱着玫瑰花去了机场。叶见昀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去花店也买了一束玫瑰,之后一上午没见人影。
叶星漫一个人在家,一上午也没等到应该打来的电话。
那是在给叶勤甫定生日蛋糕的时候,她为今天池砚程的生日也偷偷预订了一个,约好上午十点送到南湖,结果快十二点了也没送来,叶星漫给蛋糕店老板打电话,老板说临近年关骑手太少,她索性自己去了蛋糕店。
冬日里的蓝天格外清冽,阳光像是在保温杯里放了千百万年一样,半温半凉。
回来的路上,叶星漫回忆起从前认识池砚程的那三年,还没有给他庆祝过生日。
认识的第一年,池砚程生日前夕,叶星漫一家去了意大利。第二年一整个寒假,池砚程都在外省,过年也没能赶回来。
第三年,他走了……
正好借着他教自己滑雪的事情表达一下感谢,也不算太突兀。
凉城路上,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小店早已从圣诞氛围变了热闹的新年风格,杂物店门前的风铃换成了一串红色的小灯笼,冬日里冷风一吹,小灯笼翩翩摇曳。
叶星漫心里卷起了一阵迫不及待,很快回到了南湖。
池砚程家异常安静,已是午后,窗帘还没有拉开,整个客厅一片昏暗。
甜酒察觉到了叶星漫的气息,一如既往地跑来门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时间,池砚程不可能还没醒,叶星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不可阻挡地铺洒进来,地板一片金黄。
她拿着蛋糕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感受了一种别样的气氛,让她不敢像平常一样肆无忌惮地跑上楼。
书房的窗帘也是紧闭着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台灯下有池砚程翻书的声音。
甜酒一路跟上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叶星漫轻轻敲了两下门,也没有进去。
门被打开,池砚程看着一人一猫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轻笑了一下,侧身让她们进来。他看见叶星漫拎着的蛋糕盒子,眼睛紧张地眨了一下。
她把蛋糕轻放在桌子上,还有一盒她自己做的橘子糖。语气很轻,似乎包含着一种隐晦的试探口吻说:“砚程哥,生日快乐。”
“谢谢。”池砚程拿起糖盒,似乎很珍视,但笑得有些勉强,像带着一种体力不支的疲惫感。
他用平日里一贯温和的语气问:“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做点。”
“我爸妈让我一会儿回家吃。”叶星漫说。
池砚程:“阿姨回来了。”
叶星漫点点头,扫了一眼灰色的窗帘,问道:“砚程哥,你看书怎么不拉窗帘呀?”
“今天起晚了,没顾上。”池砚程把窗帘拉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几乎不敢睁眼。
甜酒用力地眨了一下眼不声不响地跑了出去。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很白。”叶星漫看着他问。
他背对着窗外,漠然地说了句:“可能是外面的雪映得吧。”
叶星漫一直认为她算神经大条的那一类,从来不会对别人某句话反反复复咀嚼。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只要在池砚程面前,她的神经末梢总会悄悄地长出一些脆弱的分支,专门去捕捉他的一言一行。只要有一丁点儿不同寻常,叶星漫都能心明眼亮地发现。
察觉到他的反常,她想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他愿意说,她会很认真地听,如果需要,也会极尽所能地帮……
池砚程看了她一眼,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说:“漫漫,我今天想一个人休息下,可能顾不上你,你要是想跟甜酒玩可以把它带过去。”
尽管语气还算平和,可她依然感受到了池砚程的冷淡。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让人不舒服的话,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即便是生气也不会恶语相向,连表达不满时都带着浑然天成的沉静优雅。这样的语气,实属难得。
她来过那么多次,第一次被下了逐客令。
“对不起,打扰你了。”她说。
池砚程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抬起来,最终只是用力捏了一下指关节,说了声:“没有。”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有给人任何接话的希望。
话已至此,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沉默——像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她不会的问题时一样。
池砚程疏离的口吻,落在她敏感的新生神经上被破解成厌烦,很快大脑释放出了许多难堪的信号。
不走吗?
还等什么呢?
等着人家冷言冷语地赶吗?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家了。”叶星漫说完往门口走。
池砚程对着她的背影嘱咐道:“外面风大,穿好衣服。”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穿鞋时,甜酒从猫爬架上一跃而下,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过来,在她脚踝那蹭了蹭。
好像在安慰她。
她揉了揉甜酒,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池砚程家。
书房里,池砚程正靠在窗边,看到她离开的背影,终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南湖一号门前的海棠树挂了前几夜的雪,寒风掠过,洋洋洒洒落在了正好走到树下的叶星漫头上。身后跑过来一个人,趁机在她脑袋上胡乱拍了两下,叶星漫一回头,见叶见昀的魔爪正停在自己头顶,眉眼舒展,心情似乎很好,看来玫瑰花被人签收了。
她心烦意乱,没搭理叶见昀,径直往家门走。
“你去池砚程家了?”叶见昀问。
“跟猫玩了一会儿。”叶星漫敷衍了一句。
叶见昀嬉皮笑脸地问:“看着不高兴呢。”
叶星漫:“差点被猫挠了。”
“下午就别过去了,你邻居哥今天心情不美丽,小心被误伤。”叶见昀跟在叶星漫身后说。
她脚步一顿,问道:“他怎么了?”
“不知道。”叶见昀箍住她的肩膀,“爸妈都回来了你管他呢,一会儿跟我去超市买东西去,老妈给了我一个超级无敌长的清单,都快赶上你身高了,一会儿哥负责买,你负责拎……”
*
除夕一早,叶星漫和叶见昀不到七点就被薅了起来,叶家长辈坚信新年第一天不犯懒一整年都勤快,虽然叶星漫用将近二十年证明了这套理论没有任何科学道理,但她还是抵抗不了“家规”,洗漱好换了一套红色的套装,坐在楼下沙发上跟叶见昀一起看电视。
“见昀,我记得你有一个学弟是不是一个人住在咱们隔壁来着?”江婉清在厨房那边问道。
“池砚程啊,他就自己。”叶见昀说。
江婉清:“你看看要不要叫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哦。”叶见昀戳了下旁边叶星漫的胳膊,“魔头,去把你邻居哥哥叫过来吃饭。”
“别再这么叫妹妹了。”叶勤甫在厨房喊。
叶星漫想到两天前池砚程的态度,坚决不敢再冒然过去了,人家是外国人,万一只过圣诞不认春节呢。
“不去。”她说。
“你别老使唤你妹妹,你去叫。”叶勤甫端了盘水果放到他俩中间,敲了下叶见昀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