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下了一场雪,雪还没化假期就结束了。
高三开学早,模拟考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叶星漫的成绩飘忽不定,好的时候能过霁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不好的时候只能搭个理工的边。
全家对叶星漫的成绩都满意地天花乱坠,认为能考上霁城理工就是叶家祖坟冒青烟了,连叶见昀都觉得她简直脱胎换骨。
只有她自己惶恐不安。
自从英语成绩不那么拉分以后她去池砚程那的次数越来越少。开学以来,叶星漫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复习上,唯一的消遣就是写卷子写得眼酸时,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个窗格里的暖光。
那扇窗亮着,体内的血就是暖的。手里的笔一转,模拟题都能多刷一套。
以前成绩不好时,对于未来能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甚至能不能考得上大学,叶星漫全然不在意。像霁大这样在省内数一数二的学校她更是想都没想过。但是现在,看着从前遥不可及的地方偶尔也能在眼前忽闪几下,便总想着再努努力,说不定真能牢牢攥在手里。
江婉清看她走火入魔的状态有点担心,跟叶勤甫一商量,打算趁着五一全家出去旅游一趟。结果临行前两人双双出差。这个重任只能交到叶见昀手里了。
然而叶见昀接旨还没到一天,教授就在项目组群里发了个去虞州出差的通知,一共两个幸运名额,直接落到了叶见昀和池砚程身上。
家里又剩她一个人。
整个五一假期,叶星漫只能跟甜酒作伴。
原本想把甜酒带回自己房间,但又怕到时候猫毛处理不干净,江婉清来自己房间后过敏,所以她每天两栋房子之间来回跑,一人独守两座空房。
可能是家里人少的原因,叶星漫感觉今年五月的天没有往年暖。
对面书房的灯沉寂了许久,她每次抬头心里都空落落的。平常那盏灯,半夜十一点准时熄灭,叶星漫看到灯灭了就会停笔去睡觉。这两天那个一直漆黑的窗格仿佛吞噬了时间,她的昼夜开始颠倒,根本不知道假期余额还剩几天。
这天一睁眼,她迷迷糊糊点开手机,手机上显示5月4号下午三点。
日期下面紧贴着的是一条实时新闻——虞州长青山山体塌方,一勘测队失联。
叶星漫瞬间从床上弹起。
长青山,这不正是池砚程和叶见昀去的地方吗?
叶星漫赶忙拨了池砚程的手机,无人接听。
又拨了叶见昀的手机,同样是无人接听。
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匆忙收拾了一下,在书桌抽屉里取出身份证直奔高铁站。
自以为很镇定,结果连高铁票都忘了买,到了霁城东站才发现当天去虞州的票一张都没有了。虞州没有机场,从霁城飞的话还要转客运车,各种时间加起来比火车还要久,叶星漫想了下,最后跑到了霁城火车站买到了一张无座的火车票。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到虞州时是5号的凌晨三点多,天还没亮。
长青山是个开发了一半的景区,景区主要集中在半山腰到山脚下的长青湖之间。原本出租车能开到半山腰上,这会儿因为路被山石堵住了,车开不进去,叶星漫只能在山脚下了车。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红色,虽然触及不到叶星漫脚下的路,但勉强能让空气看起来没那么浑浊。
叶星漫沿着山路往上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几个人影。大约有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身影很高,轮廓像池砚程,又有点像叶见昀。这几个人脚步沉重,走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加快了脚步,跑向那群人。还什么都没看清楚,迎面为首的那个人倒先开了口:“姑娘,人家都往山下走,你怎么还往山上去?”
借着天边刚泛起的微光,叶星漫看见这个人脸上衣服上都是尘土,听声音和叶勤甫差不多大,他身后背着橙色的登山包,右手拄着登山杖,设备齐全一看就是个登山爱好者。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是同样齐全的装备,看样子是组队而来的。
叶星漫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这群人里没有池砚程和叶见昀。
“叔叔,请问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形,您还遇见过其他人吗?有没有看见一个勘测队?”她迫切地问。
这人没理会她的问题,一味地好心劝诫:“你赶紧掉头往回走,山上是绝对不要去了。”
叶星漫试图再问些什么,一行人摆摆手从她身前沉默地走过。
没有方向,危险重重,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可双脚却叛逆地要命。
又往上走了一段,天开始变亮,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清楚。没过多久,她终于明白刚刚那个人为什么让她绝对不要上山了。
眼前的路,被山坡上崩落下来的岩土堵得十分彻底。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崩塌的山体,进无可进,退又不甘。
她颤颤巍巍地往悬崖下面看了一眼,一阵眩晕。原地喘了几口气,只能无奈地往回折返。
返回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刚越过群山,世界一片清晰。
长青湖边多了一个刚刚搭建好的临时救援区。里里外外许多人,有转移的原住民,也有刚营救出来的游客,还有穿着红色背心的志愿者。一些物资箱凌乱地散在地上,有人啃着面包哭,有人抱着宠物笑。
乱糟糟的。
这样的喧嚣混乱的场景中,越是躁动吵闹的人越不起眼,反而安静的人格外明显。
帐篷外,最边缘的一角,就有一个那样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地上,和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自带结界。阳光照着他的背和头顶,几根凌乱的发丝熠熠发光。叶星漫能感觉到他黑色外套的背部吸满了热量,一定很暖和。
她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那个人额头和脸颊有轻微擦伤,手指关节也微微泛红,掌心正捧着一个蓝色小笔记本,看得认真。
周围的世界兵荒马乱,她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跑到他面前,差点就要蹦到他怀里,大声喊着:“哥哥。”
“你醒啦。”池砚程抬头笑着。
“我们马上就要跟着救援车队走了,我妈妈让我跟你说声再见。”小男孩说。
池砚程给他卷起的衣角抚平,温声细语道:“这次牵紧你妈妈的手,不要再走丢了。”
“知道了,”小男孩笑着说,“对了哥哥,昨天你给我吃的橘子糖是在哪里买的?我还想吃。”
“那个呀,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糖,哥哥也买不到。”池砚程一脸遗憾地望着小孩。
小男孩以为池砚程在骗他,嘟着嘴满眼失落,但很快,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有人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糖果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叶星漫蹲在两人中间,笑着把糖递给小男孩。
池砚程先是猝不及防地一顿,然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漫漫?”
叶星漫和池砚程对视了一秒,随后转过去把糖盒放到小男孩手里:“这个糖呢是姐姐自己做的,哥哥确实没有骗你,但我只带了这么多,都给你吧。”
小男孩接过糖盒,头点得跟打鼓一样,还乖巧地拿出了两块糖放到叶星漫手里,随后拿着糖盒跑走了。
叶星漫站了起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池砚程。
那颗糖被阳光照得透明澄亮。
他木讷地接过,诧异到忘了起身,好半天才腾地一下站起来,拽着她的胳膊从上到下探查了一遍,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塌方时,面对奔涌而来的乱石尘土,池砚程都没有眼前紧张,仿佛当时的心悸和后怕在见到叶星漫的这一刻才倾巢而出。
“……我来找我哥。”她扯了半个谎。
这一说才发现周围没有叶见昀的身影,一瞬间担忧完全盖住了撒谎的窘迫,连忙又问:“我哥呢?”
池砚程赶忙安慰道:“你哥没事,别担心。他刚刚发来了消息,正跟教授往山下走呢。”
叶星漫松了口气。
池砚程看了看叶星漫,转眼视线掠过她的身体,飘到了她刚刚过来的那条路上,最后往山上扫了一眼。皱着眉问:“跑到山上去了?”
叶星漫摇摇头:“没去。”
池砚程不信:“真没去?”
“我恐高。”
这话不假,她是恐高。但恐高不代表不能登山。
池砚程知道她一定去过山上塌方的地方了,因为这么久他已经摸透了叶星漫的习惯,比如问她有没有背下五十个单词,她会说背了两个小时。
有时候答非所问就是一种明确的答案。
同理,她一定去了山上。
“跟你爸妈说了没?”池砚程又问。
叶星漫摇摇头。
“你胆子真不小,这一片比望归山还危险,你自己一个人……”
“砚程哥……”她委屈巴巴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