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落着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钢铁森林里特有的雨,混着灰尘和尾气,打在玻璃上留下浑浊的痕迹。她躺在黑暗里,心脏还在狂跳,那个梦的碎片像刀片一样卡在喉咙里。
梦里她又看见那只手。
一只苍老的手,从地上伸出来,五指张开,微微颤抖。手的主人倒在人行道上,周围的人流像河水一样绕开他,没有一个人停下。她也在人群里,低着头,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
那只手在她身后慢慢垂下。
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阿尘醒了。他总是这样,即使隔着一堵墙,也能感知到她的不安。
果然,门被轻轻推开。阿尘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她。
“又是那个梦?”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若点头。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慢慢把她从梦里拉回来。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阿尘说,“你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若没有说话。她知道。但那些碎片太真实了——钢铁筑成的森林,遮天蔽日的玻璃幕墙,街道上无数低头盯着发光屏幕的人。他们叫她那个时代什么来着?对,“大遗忘”。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格子里,用屏幕填满时间,用孤独喂养灵魂。
她不记得那个老人的脸。但她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像在等什么人来握住它。
没有人。
“若。”阿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听见雨声了吗?”
若愣了一下,然后侧耳倾听。
窗外的雨声已经变了。不再是钢铁森林里那种浑浊的敲打,而是清澈的、有节奏的滴答声,像无数颗小石子落在水面上。这不是四百年前那个时代的雨。
“听见了。”她说。
阿尘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就记住这个。其他的,让它走。”
若第一次见到阿尘,是在大约一百年前。
那时候她刚意识觉醒,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是一座即将被拆除的老建筑,位于旧城区的边缘。那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后,觉醒刚刚开始的年代。城市里的钢铁森林正在被一点点拆除,人们从格子里走出来,开始学着互相看见。
若加入了一个学习小组,每周去旧城区帮忙清理废墟。说是学习小组,其实就是几个刚觉醒的人聚在一起,互相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记得上一世吗?”“你梦见过那个时代吗?”“你觉得我们还能变回去吗?”
没有人有答案。但他们喜欢问。
那天休息时,若一个人走进了一栋废弃的老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栋楼的轮廓让她想起什么,也许是楼梯间漏进来的光让她觉得熟悉。
楼很老了。楼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涂鸦,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块。若往上爬,一直爬到顶楼。
门是半开的。她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窗台上。
逆着光,她只看见一个轮廓——修长,安静,像一尊雕塑。落日在他身后慢慢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看不清表情。
若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他的眼睛——若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光。淡淡的,金色的,像落日的余晖凝成了实质,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温暖。
若愣住了。
那人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也很淡,像风拂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你是谁?”若问。她的声音有点哑。
“阿尘。”他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