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店里待了十几天。
日子跟之前一样。早上被太阳晒醒,下楼,沈渡问饿吗,他点头,然后有早饭,有荷包蛋。吃完干活,擦桌子,洗碗,剥蒜。下午切土豆,有时候炒一盘自己吃。老头隔天来一次,吃完饭说两句话,然后走。
没什么不一样。
但林越知道,他在等一件事。
等沈渡说什么时候陪他回去。
沈渡没提。
林越也没问。
有一天下午,老头又来了。
不是饭点。店里就他们三个人。
老头坐在老位置,沈渡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放他面前。
老头没喝。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过来。”
林越愣了一下。
老头朝自己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林越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老头看着他。
“你来了多久了?”
林越想了一下。
“加起来,两个月吧。”
老头点头。
他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我来了多久吗?”
林越摇头。
老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不一样。
“十年。”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老头。七十多岁,走路很慢,脊背挺得笔直。一个人住,一个人来吃饭,一个人走。
十年。
老头看着窗外。
“我老婆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
林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开车。跑长途,一个月回一次家。她死的那天,我在路上。”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开了。”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这儿吗?”
林越摇头。
老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沈渡。
沈渡在擦杯子,好像没听见。
老头压低声音,说:“他刚来的时候,跟我一样。”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一样?”
老头想了想。
“一个人。不说话。天天站着往外看。”
林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那时候也那样。老婆死了,不知道干什么。天天往外看,不知道看什么。”
他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看他那样,就天天来。坐这儿,吃饭,走。不说话。”
林越看着他。
老头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老头,又看看沈渡。
沈渡还在擦杯子。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他等了你很久。”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越看着他。
“说你刚来的时候跟他一样。”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一样?”
“一个人。不说话。天天站着往外看。”
沈渡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
“他说他天天来,是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渡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想了想。
“他老婆死的那年,他跑完最后一趟车,就不开了。每天来这儿吃饭。吃了十年。”
林越没说话。
沈渡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也是这么坐在这儿,跟我说。”
林越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他等了你很久。”
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老头说的话。
十年。
一个人。天天来。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老头每天坐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那个位置,那盘菜,那碗饭。
吃完之后,他没急着走。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林越想了想。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老头等着他说下去。
林越看着他。
“你每天来,吃了十年。不腻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腻。”
林越没说话。
老头看着窗外。
“但不来更难受。”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想了想。
“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那个房子,到处都是她。做饭的地方,她站过。睡觉的地方,她躺过。哪儿都是她。”
他看着窗外。
“来这儿,至少有人。”
林越没说话。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懂吗?”
林越想了想。
“懂。”
老头点头。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好好待着。”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今天说什么?”
林越看着他。
“说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沈渡点头。
林越继续说:“说来这儿,至少有人。”
沈渡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沈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躲。
沈渡想了想。
“可能是。”
那天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一直在想老头说的话。
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到处都有人待过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妈躺着的那个房间。他爸坐在书房里的样子。他自己那个贴满海报的房间。
他从来没觉得那些地方有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他妈死了,那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切完一个土豆,放下刀。
沈渡抬头看他。
林越看着他。
“沈渡。”
“嗯。”
“你老婆死了之后,你在家待得住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躲。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待不住。”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看着窗外。
“那间房,我八年没进去过。”
林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房。沈渡爸妈以前的房间。
“你住哪儿?”
沈渡看着他。
“楼下。”
林越愣住了。
楼下。那张沙发。
八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渡说“我睡楼下沙发”。
他以为只是那几天。
八年。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他等了你很久。”
他不知道等的是不是他。
但他知道,那个人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
沈渡睡了八年沙发。
那间房,他八年没进去过。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沈渡让他住那个房间。
他不知道沈渡站在那个房间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下去看看。
看看那张沙发。
看看睡了八年的人。
他没下去。
第二天,林越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沈渡回头看他。
“饿吗?”
林越点头。
沈渡转回去继续做饭。
林越站在那儿,没走。
“沈渡。”
“嗯。”
“那间房,你八年没进去过?”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