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越家回来的路上，沈渡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也不是多。是开始问问题了。

开到那个加油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卖部，说：“你第一次在这儿加的油？”

林越点头。

沈渡想了想。“那时候油箱还有多少？”

“四分之一。”

沈渡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

林越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两桶油。第一天就放进去的，一直没用上。

“你那时候就准备好了？”林越问。

沈渡看着窗外。“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开到没油？”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准备了。”

林越没说话。他继续开。

开到那个服务区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喝水。苏珊不在。长椅上坐着另一个人，一个老头，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

沈渡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遇见过她几次？”

林越想了想。“三次。还是四次。”

“每次都说什么？”

“说开了多久了。说累。说可能快停了。”

沈渡点头。

他们上车，继续开。

开到傍晚的时候，沈渡忽然说：“你妈，比我想的瘦。”

林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渡会提这个。

“嗯。”

“她以前就这样？”

林越想了想。“不是。以前不是。以前她做饭，问功课，让我早点回来。”

沈渡没说话。

林越继续说：“后来她躺下了。就不说了。”

沈渡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今天说了。”

林越转头看他。

沈渡没看他。“她说让你路上小心。”

林越没说话。

他想起他妈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着的是他们两个人。

开到天黑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加油站。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说“这条路一个人开容易疯”的地方。

林越加完油，进去付钱。出来的时候，沈渡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

林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沈渡想了想。“看你第一次开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样？”

沈渡看着他。“不知道。就是想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继续开。

开到半夜的时候，林越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

沈渡没睡。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林越闭着眼睛。“你不睡？”

“不困。”

林越没说话。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沈渡说了一句话。很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翻了个身。“你说什么？”

沈渡没回答。

林越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沈渡还坐在副驾，姿势跟昨晚一样。

林越看着他。“你一晚上没睡？”

沈渡摇头。“睡了。”

林越不信。但他没问。他发动车子，继续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进了那片荒漠。路两边什么都没有。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块广告牌。天蓝得发假，云一动不动。

沈渡看着窗外。“这条路，你开了几趟了？”

林越想了一下。“四趟。还是五趟。”

“记得住吗？”

“记得住。那个广告牌，那个休息区，那个拐弯。都记得。”

沈渡点头。

林越看着他。“你呢？你开了几趟？”

沈渡想了想。“两趟。”

林越愣了一下。“两趟？”

“一趟送你。一趟接你。”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说过的，他开到那个服务区，看看他开到哪儿了，然后回去。

他不知道那趟路，沈渡是一个人开的。

开到下午的时候，他们看见那个出口。拐下去，开上那条小路。

路两边是他看过无数次的荒漠。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块广告牌。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招牌。长城饭店。

他踩下油门，开过去，停在门口。店门关着。灯没亮。

他坐在车里，没动。

沈渡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到了。”

林越点头。他下了车。沈渡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然后沈渡拿出钥匙，开了门。

店里很安静。柜台，桌子，凳子，都跟他们走之前一样。

林越站在那儿，看了一圈。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老位置。

沈渡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一碗在他面前，一碗在自己对面。

碗底有两个荷包蛋。

林越低头吃。沈渡坐在他对面，也吃。

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到一半，林越停下来。他看着沈渡。

“你昨天晚上说的什么？”

沈渡抬头看他。

“什么？”

“我快睡着的时候。你说的。”

沈渡想了想。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没什么。”

林越看着他。沈渡没抬头。

林越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把碗收了，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渡在剥蒜。旁边放着那个凳子。

林越走过去，坐下。他也开始剥蒜。

两个人剥了一会儿，沈渡说：“你爸，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越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沈渡想了想。“我以为他会问。”

“问什么？”

“问我是什么人。问你为什么住我那儿。”

林越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他什么都没问。”

林越想了想。“他一直这样。”

沈渡点头。

两个人继续剥蒜。

剥完那一堆，沈渡站起来，把蒜收进碗里，端进厨房。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又是蒜味。

他站起来，去洗手。洗完手回来，沈渡已经在切菜了。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来。”他说。

沈渡回头看他。他把刀放下，让出位置。

林越走过去，拿起刀，开始切。切了一个，沈渡在旁边看。

“还行。”

林越没停。切完第二个，沈渡说：“手再松一点。”

林越调整了一下。切完第三个，沈渡说：“快了。”

林越不知道他说的是切得快了，还是学得快了。他没问。

那天下午，他切了六个土豆。沈渡在旁边剥蒜。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往下落。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些土豆丝上。

林越切完最后一个，放下刀。沈渡站起来，把那盘土豆丝端走。

“够吃了。”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炒菜。滋啦一声，油烟起来。沈渡翻炒了几下，加点盐，加点别的什么。

过一会儿，一盘土豆丝炒好了。

沈渡端出去，放在老位置。

林越坐下来，吃了一口。跟自己以前炒的一样。还行。

他抬头看沈渡。沈渡在擦柜台。

“比之前好了。”林越说。

沈渡没回头。“嗯。”

那天晚上，老头没来。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吃完饭，林越坐在老位置，沈渡在擦柜台。擦完之后，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沈渡想了想。“你回去的时候，你妈看着你。那个眼神。”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沈渡看着窗外。“好像怕你不回来。”

林越没说话。

沈渡转回头，看着他。“她怕你不回去看她。”

林越愣住了。他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神很稳。

“她没说。但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是那个意思。”

林越没说话。

他想起他妈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以为那是累了，是困了。他没想过那是怕。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沈渡说的话。

她怕你不回去看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过段时间，再回来。”不是他爸说的。是他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