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个故事是真的。

是真的，意思是它发生过。在沅水那条河边，在麻阳街那间杂货铺里，在那些梧桐树下，在那些九月的太阳底下。

王以宁有这个人。徐梅也有这个人。

她们一起上过学，一起住过一个院子，一起走过那些路灯昏黄的路。她们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有过那些夜晚。

后来她们分开了。后来她们又见面了。后来她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这是真的。

但我写的不是真的。或者说，不只是真的。

我写的是我记得的。我想象的。我希望的。

因为真实的那段故事，没有这么长，没有这么满，没有这么好的结尾。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是那些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的、已经过去的事，是真实的。还是那些应该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也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我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的时候，那些人物活了过来。她们走在河街上，站在院子里，躺在小床上，说着话，做着事，过着她们的日子。她们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习惯，自己的命运。写到后来，不是我控制她们，而是她们带着我走。

王以宁喜欢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徐梅紧张的时候会推眼镜。王以宁的手永远是热的。徐梅会把舍不得吃的糖一直留着。这些都是真的。

那颗眉心的痣也是真的。

真实的那段故事，停在了某个地方。停在了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没追的地方。停在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和那个没等到的回答。

这个故事写完了。一百五十多万字，写了半年多。写的时候哭过几次，都是写到某些地方，忍不住。后来习惯了，写到那些地方就停下来，喝口水，看看窗外，然后再写。

很多年过去了。

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那些事已经沉到心底，不会再浮起来。偶尔想起来，也不过像春日或夏夜里一场细密的雨，软软的，轻轻的，落在身上，湿一会儿，就干了。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感情像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看不见根。长起来的时候，只看见枝叶。就算后来树不在了，砍了，挖了，填了土，铺了路，根还在。在地下，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长着，一直扎着。

所以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泛起层层涟漪。因为一首歌，因为一个地名，因为一个相似的背影，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话。

然后整个人就湿了。

那些年落下的雨，我以为早就干了。但其实没有。它们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些年的时光里，渗进去，留下来。一年又一年，积在那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杂质——有高兴的，有难过的，有后悔的，有不甘的——在墙上留下痕迹。

那些痕迹抹不掉。我试过。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