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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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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周雅媛。

“它的生命如此短暂,但活得如此鲜活。”

周雅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那只小虫从他的掌心爬到他的指尖,又从指尖爬到指节的侧面,它的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皮肤上爬动的时候,能看到那些细腿留下的极细微的痕迹,但并不是真的痕迹,只是一种视觉残留,在看一样东西看得太认真的时候,眼睛会自动补充细节。

砚止寻低下头,看着那只爬到他手背上的虫,动作很轻地将它从手背上引下来,重新放回掌心里。

然后他走到器皿前,手伸进去,将手掌贴在沙面上。

小虫从他的掌心爬到了沙面上,展开翅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飞了起来。

砚止寻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周雅媛。

“它们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每一个瞬间都在认真地活。不会因为明天可能会死,或被人类蔑视,就放弃今天该做的事。小虫子活着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证明自尊来获得外界掌声。它就在那里,吃想吃的东西,爬未知的路,风吹过来时抓紧叶子,活着本身就是活着。你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

他尽量以地球人能理解的语言告诉她,这不是晷宿人说话的方式,而是他这段时间看到地球各形态的生命,总结的感悟。

周雅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感动,因为她的情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灰盖住了,什么东西落上去都激不起太大的反应。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外星首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平静得的眼睛,那只刚才捧过小虫的右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地球人和一个虫子,可能真的是平等的。

不是他刻意追求平等,而是他根本不会区分哪个更重要,他只看到存在。

这颗星球存在,虫子存在,这些生命存在,它们存在,就被看见。

她被伤害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她: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哪里做错了?好像她必须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她必须是完美的,才有资格不被伤害。

她被母亲打骂的时候,没有人问她:你疼不疼?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她,你要孝顺她。

她被家暴流产的时候,被两头骂。

旧社会人士觉得她不是好妻子,活该。

新觉醒人士觉得她不独立自强,活该。

横竖她都不是个好女人,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符号,工具,载体,需要完成任务的机器。

她要成功、优秀、独立、自强、理性、孝顺、要体面,要闪闪发光。

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活成不同人眼里不同的样子。

可她不是变色龙,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怎么活?

她想怎么活?

她不知道。

因为这个问题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

但现在,在这艘即将毁灭地球的战舰上,站在一个要消灭地球人的外星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了答案。

像小虫子一样活着。

周雅媛忽然想到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对待一只虫子的方式,就是他对待所有生命的方式,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要消灭地球人,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但他也把一只小虫子从沙地上引到自己的手背上,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不矛盾。

周雅媛的脑子从来没有被训练过去理解这种人。

在地球上,一个人如果喜欢柔弱小动物,会被解读为善良的人。但这个小动物不能是人们厌恶的蟑螂,老鼠。

一个人如果杀人,那他一定是邪恶的人。

在大多人的认知里,善良和邪恶,冷酷和温柔,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砚止寻站在那里,同时是这两者。

他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冷酷邪恶的人,他只是一个人,每一个行为都来自同一套准则,只是那套准则和地球人的不一样。

“你为什么……”周雅媛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生命收在这里?”

砚止寻看了一眼周围的器皿,然后说:“因为它们值得被保存。”

“值得?”

“地球总有复杂的生态系统,这里的物种多样性,物种之间的相互作用,与环境的能量流动和物质循环,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网络。每一个物种都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失去任何一个节点,整个网络都会发生变化。当然,除了人这个节点是多余的,具有强烈的破坏性。”

周雅媛哭笑不得:“那就算你消灭地球人?可占领了地球,你们对地球生态来说,也是多余的。”

砚止寻:“的确如此,但我们不会掏空地球、制造垃圾、驯化动物、破坏生态。相反,我们会修复它。”

周雅媛:“……”

她看着那只趴在枯叶上的小虫,翅膀已经收拢了,黑色的细腿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知道这只虫子叫什么名字,吃什么,但这只虫和她之间,忽然有了某种联系。

砚止寻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生命对晷宿人来说都一样,不会因为是小虫子就被苛待,也不会因为是人就被优待,消灭地球人,纯粹是因为挡我们的路了。”

周雅媛:“怎么挡了?地球人完全无法与你们的科技对抗。”

砚止寻:“地球人会破坏生态,制造垃圾,污染水源,改变大气成分。存在方式会持续不可逆地改变这颗星球的环境。而我们需要一个稳定健康,可持续的生态系统来生存。”

他一字一句:“我们不想永远成为地球人的清道夫,所以他们必须死。”

周雅媛愣住,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句话里有一个词:清道夫。

见她沉默,砚止寻问:“为什么不说话?”

周雅媛:“我突然想起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地球海洋里的清洁鱼,会吃掉大鱼身上的寄生虫和死皮,大鱼不会吃它们,因为需要它们。清洁鱼和大鱼之间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一个提供清洁服务,一个提供保护和食物。”

砚止寻:“为什么想到这个?”

周雅媛:“因为,如果有一天清洁鱼不想干了呢?认为我为什么要一直帮你们清理?你们自己不能清理吗?那大鱼会怎么回答呢?”

“大鱼会怎么回答?”砚止寻问,在认真听这个小故事。

周雅媛:“大鱼会说,因为你是清洁鱼,这是你的天性,你靠着这个活着,你不清理了,我会吃掉你。但大鱼不会说‘我们自己来清理’。”

说到这个,周雅媛自己都笑了。

砚止寻问:“为什么大鱼不会这么说?”

周雅媛:“因为大鱼自己清理不了,它们的鳍不够灵活,嘴不够小,也看不到背上的寄生虫。地球人也清理不了自己制造的污染,污染不是一天造成,是几十年、上百年积累。每一家企业都在排污,每一辆车都在排放尾气,每一块锂电池的制造,都有无数个污染流程,甚至每个人都在制造垃圾。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件事负责,因为大家都这样。所以污染区就一直在那里,直到土地死去,河水变毒,天空变灰。如果有一天,突然有外部力量要把一切清理干净……他们……不,我们只会恐惧。”

砚止寻:“为什么?”

周雅媛:“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可以破坏,无法生存就换个地方,没有人觉得奇怪,也不需要解释,因为每个内部的人都在制造污染,只是程度大小。但一旦有外部修复了它,我们就会来要解释。”

砚止寻目光带着一丝赞许的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在修复生态之后,那些人的确来了,那些被污染到严重,寸草不生的土地,被抛弃那里几十年没有人过来多看一眼,可以突然被修复,他们立刻就来了,来要一个解释。

砚止寻:“为什么自己的家园就可以肆意的破坏,一旦被外人修复就会产生恐惧?”

周雅媛:“破坏不需要太多理由,理性、权力、利益、便利、懒惰,随便哪一个都够用。但修复需要理由。目的是什么?站在哪一边?”

砚止寻似乎理解了她的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比起失去家园,你们害怕失去对家园的定义权。污染可以,只要污染是自己的选择。修复不可以,因为是来自外部无法控制的力量。地球人的本质不是善恶或对错,而是控制,无所不控。”

周雅媛微微张了张嘴,抬起头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个外星人,找任何理由反驳他。

不管这是不是地球人的本质,但这一定是地球人的一种逻辑。

地球人对其他物种就是这样,你们挡路了,所以你们得走。

你们偷吃我们的东西,所以我们毒死你们。

你们住在我们要盖房子的地方,所以我们砍掉你们的树。

你们有病毒,所以我们杀掉你们。

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是地球的主人,我们有权力决定其他物种的生死。

甚至你的选择不符合我的标准,我就要审判你。

现在来了一个更强大的物种,对地球人说:你们挡路了,所以你们得死。

地球人说:你们凭什么?

砚止寻说:凭我们更强。

这不是邪恶的入侵,而是地球人自己的逻辑,只是地球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逻辑会用在自己身上。

周雅媛忽然觉得,砚止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一定不是温柔,因为在地球上,她见过太多被叫做“温柔”的东西,最后发现那只是礼貌、敷衍、不想惹麻烦、又或者……暂时没有露出獠牙。

砚止寻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柔,只是看见。

不是看见一个样本,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只是看见她这个想死又没有死成的女人,被母亲打骂、被全世界抛弃的女人,连自己都讨厌自己、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女人。

他把她带到这里,给她看这些虫子、植物,在地球上微不足道的小生命。

他让她看到,在他的世界里,一只虫和一个人是平等的。一个人不需要有任何理由,就可以活着。

如果放在地球人身上,会被指责虚伪,虫跟人是不可能平等的,这是扼杀人的意义。

可是,却无法用这样的定义套用在这个外星人身上,因为他们不是虚伪,而是真的如此认知,他们不像地球人那样说一套做一套,而是言行合一。

地球上某些环保者,可能一边呼吁保护环境,讨厌人类,热爱动物,一边吹着暖气,坐着私人飞机,一天的排放量超过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年。

而这些外星人解决生态问题,是真的在解决问题,包括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他们对人没有厌恶,对动物也没有爱。

周雅媛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源自于被一个人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和正确词汇的让她活着。

但谢谢太轻了,是地球上的人用来打发别人的,结束对话,或者不让气氛太尴尬,谢谢在这里不合适。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砚止寻点了点头。

他不问她知道了什么,他不需要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说完她想说的话,或者等她什么都不说。

周雅媛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砚止寻:“周雅媛。”

周雅媛问:“还有事?”

砚止寻:“慕云霓给我推荐太多文艺作品,有许多我不理解的地方,如果你有时间,你可以和我一起看,并且为我解读吗?”

周雅媛:“为什么不让云霓为你解读?她给你推荐的,她应该更懂。”

砚止寻微微昂首:“我尝试告诉她我对某些作品的理解,可她说我是色盲,分不清颜色,但却不向我解释颜色。”

明明他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但莫名的被周雅媛解读出一股赌气感。

周雅媛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好。”

周雅媛离开后,砚止寻回想着她最后那抹笑容,然后尝试着让自己的嘴角咧一咧。

但是,感觉肌肉很僵硬,完全做不到周雅媛那样的表情自然,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挤不出来。

那样拉扯全脸肌肉的笑,到底是什么感觉?

砚止寻抬起头看向墙壁说道:“开启搜索。”

墙壁上出现了光屏,系统音响起:“请输入搜索内容。”

砚止寻:“晷宿人最后的笑容,是多少年前?”

屏幕上迅速的翻滚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信息,最后冰冷的得出一个结论:“三千晷宿年,一万地球年以上,和艺术与情感消失期,基本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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