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媛走进砚止寻的居所时,光屏定格在《乱世佳人》的开场画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砚止寻:“你来了。”
砚止寻在旁边轻轻一按,两把椅子就出现了,这是能让地球人坐起来舒服的椅子。
“请坐。”
周雅媛走过去,在他右侧的椅子坐下。
“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头。”砚止寻说,“上次我可能看漏了一些东西。”
光屏上的画面开始流动。
影片播放的过程中,砚止寻没有说话。
周雅媛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故事重新展开。
周雅媛没有刻意观察砚止寻的反应,但余光里偶尔会扫到他的脸。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目光一直跟着画面走,偶尔在某个镜头停留稍久。
云霓告诉她,砚止寻把这部电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用一段冷血的话总结了它。
慕云霓气的不说话了。
现在,他把它从头再看一遍。
周雅媛不知道这算什么,如果非要她给一个词,她会选“认真”。
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决定把它拆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不急不躁,不期待下一秒就看到答案。
斯嘉丽独自站在塔拉庄园的雾中,看着远方红土地,她含泪、自言自语:“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影片结束了。
砚止寻开口:“斯嘉丽在战争爆发前的生活状态,是以自我为中心,通过操纵他人来获得想要的东西。战争爆发后,她的生存策略发生转变,从操纵他人转向直接行动,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疑惑但:“但她对艾希礼的执念,贯穿整个故事,即使艾希礼明确表示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她嫁给了瑞德,在战争中亲眼目睹了艾希礼的无能为力,依然保留着对他的幻想。她选择瑞德,因为瑞德能提供她需要的安全感和物质条件,但她在情感上始终没有离开艾希礼,她的认知和她的行为之间,存在持续性的分裂,很不合理。”
周雅媛听着,差点就听笑了。
她说不上来这是“懂”还是“不懂”。
他好像全说对了,但又好像全说错了。
像用物理规则去解构一首诗。
周雅媛:“如果满分是一百分,你的观后感,可以是一百分。”
砚止寻微微吐了一口气,随后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分析没错,我并非色盲。”
周雅媛淡淡一笑:“但也是零分。”
砚止寻愣了一下:“你的言论是不合理的,同样的理解,怎么可能又是一百分,又是零分?”
他好像找错了人,周雅媛让他更加困惑了。
“如果你想理解地球人的文化,你就必须要理解,同一件事在地球人的眼里,也可以是一百分,也可以是零分。”
砚止寻冷静道:“那如何才能理解这种不合理的思维?”
周雅媛:“晷宿人如果答应了做一件事,后来发现自己做这件事,会损害的利益,还会做吗?”
砚止寻:“如果停止,就违背了刚开始的认知,所以为了统一认知,不能因为立场而改变,还是会继续做。”
周雅媛:“所以晷宿人的承诺,建立在理由是否成立的基础上,一旦被视为合理,并且应允了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做?”
“是。”
“那如果承诺本身,不是为了利益呢?”
砚止寻:“承诺的理由可以是任何东西。利益、规则、荣誉、责任,只要承诺了,就一视同仁。”
周雅媛把目光转向已经暗下去的光屏:“斯嘉丽答应过艾希礼照顾梅兰妮,不是因为利益和规则,是因为她爱艾希礼,而艾希礼求她,她同意了,这份爱就是合理。”
砚止寻:“慕云霓说爱不需要合理,你又说爱合理,混乱的让我困惑。”
周雅媛耐心道:“爱本身是合理的,这是人的天然感情,一个人无法在被要求的情况下爱上另一个人,只会是自己心里产生感情,而爱上一个人之后,基于爱做出了一些不合理的行为,是正常的。”
砚止寻似懂非懂:“爱的本身,和爱衍生出来的行为是两种事?”
周雅媛:“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的认知从来没有分裂,她知道自己爱艾希礼,答应了艾希礼要照顾梅兰妮,她的行为一直遵循着统一的准则,那就是承诺了就要做到,只是这个承诺不是基于利益、荣誉,而是是基于情感。”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斯嘉丽对艾希礼的感情后来变了,不再像少女时代那样激烈。但她没有收回她的承诺,是因为她认为承诺一旦给出,就不能因为自己的变化而收回,你们晷宿人,不也这样吗?”
砚止寻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周雅媛看到了。
“你是说,她的行为是自洽的?”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是的。”周雅媛点头,“她不是要利益最大化,而是答应的事,跪着也要做到。这个认知体系从始至终没变过。你看到的分裂,是两种不同的认知体系之间的分裂。你用你的体系看她,觉得矛盾。她用她的体系看自己,是一致的。”
砚止寻说:“所以问题不在于她是否自洽,”而在于我用错了参照系。”
周雅媛点头。
“还有一部作品,”砚止寻追问,“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画面切到了《霸王别姬》。
周雅媛看到那个熟悉的开场,体育馆里,两个人,一老一少,穿着戏服,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再次站在一起。
影片播放,某些画面出现的时候,砚止寻的目光会有极细微的停留。
程蝶衣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的时候,砚止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雅媛注意到了,不像是被感动,而是一个人在处理一条无法归类的信息时,下意识地暂停了其他所有进程。
影片放完了。
砚止寻说:“程蝶衣的认知混乱,他分不清戏和现实,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性别,执念没有合理的支撑,为了一出虚构戏剧里的情感,付出了生命。”
他不理解:“慕云霓说这是不讲理的执念。我不懂,为什么一个文明会把不讲理作为值得被记录传播的内容?这部电影被称为经典,意味着你们认为它有价值,可价值在哪里?”
周雅媛没有像慕云霓那样说“你不懂情感”,也没有试图去拆解程蝶衣的“不合理”选择,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晷宿人,有没有什么规则,是没有为什么的?”
砚止寻:“所有规则都有为什么。”
“那你们有没有什么规则,虽然知道为什么会遵守,但遵守会让你们不适?”
砚止寻沉默了几秒:“有。”
周雅媛:“比如呢?”
砚止寻:“比如,对承诺的履行。一个晷宿人答应了做一件事,即使后来这件事变得不适,依然会做。因为放弃承诺带来的认知分裂,比不适更难以接受。”
周雅媛点了点头:“程蝶衣也一样。他答应过段小楼,要和他唱一辈子《霸王别姬》。这个承诺没有任何契约约束,以及利益交换,甚至对方已经不值得他遵守了,但他依然遵守,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变了,而是因为他的承诺是对自己的,不是对对方的。”
砚止寻轻轻地眨了眨眼,像在整理刚才接收到的混乱信息。
周雅媛继续:“你认为他认知混乱,但在他眼里,分不清现实和戏剧并不是缺陷,他不需要分清。戏里的虞姬对霸王从一而终,程蝶衣也要从一而终。这不是混乱,是他用了一个和你不同的参照系,就像斯嘉丽一样。”
砚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的意思是,我在拒绝接受他们的参照系?”
周雅媛说:“不是拒绝,是你不知道还有别的参照系。你默认所有人都在用你的合理参照系看世界。但事实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参照系里。”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也曾经以为所有人都在用同一个参照系看她。
她努力去符合那个参照系的标准,努力成为“成功者”“清醒独立的人”。
然后她发现不管她怎么努力,总有人用另一个参照系说她不够好。
后来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参照系太多了,而她只能站在一个坐标系里。
无论她选择在哪一个坐标里,其他坐标都要攻击她。
如果她不选任何一个坐标,那所有坐标都会攻击她。
砚止寻:“你是说,我需要接受他们的参照系,而不是用我的去分析他们?就像你们人类,不能用逻辑和理性定义我们?”
“你说的没错,但并不是让你接受,”周雅媛解释,“而是承认存在,就像你承认小虫子,你不会认为小虫子混乱,不合理,它们只是活着、存在。”
砚止寻:“承认存在就够了?”
周雅媛:“嗯,你不用理解红色是什么,只要知道在你眼里是灰的那块地方,在别人眼里是红的,你可以继续看它是灰的,但不能说那些说它是红的人不合理,而红色里可能也掺杂了其他的颜色,不是纯粹的红。”
砚止寻目光落在光屏上,但光屏已经暗了:“斯嘉丽的认知是自洽的,程蝶衣的认知也是一种参照系。那地球人的情感,是一个无论如何,都可以自圆其说的系统?”
周雅媛:“不是系统,系统是有规则的,情感没有规则。爱和不爱一个人,都没有太多理由。一个人可以突然不爱了,也可以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付出一辈子。晷宿人需要合理才能行动,但地球人不一定需要,这就是不讲理。”
砚止寻:“那这种不讲理有什么用?”
周雅媛笑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好笑。
“不需要它有用,它才有用。程蝶衣从一而终,不是为了获得,也不权衡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就是想这样。晷宿人觉得不解,但这是地球人珍贵的东西。”
砚止寻:“珍贵的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
周雅媛:“一旦有了理由,它就不一定珍贵了。因为理由可以变,可以计算,不需要理由的东西,就是它本身。”
砚止寻听茫然了。
周雅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听。
“你知道吗?程蝶衣这种人,在现在的地球上,很难看到了。你只是不理解程蝶衣而已,可地球人很多会蔑视。”
砚止寻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询的意味:“消失了吗?”
周雅媛:“不是消失,是因为不敢了。如果程蝶衣不是张国荣演的,电影不是跨时代经典。程蝶衣活在现在,不会死在台上,而是会死在评论区和热搜。他会被人截屏,做成表情包嘲讽,会有人扒他的生平,挖他的黑料,分析他的原生家庭,证明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缺爱。会有无数人批判他‘自我感动’‘恋爱脑’‘不清醒’。如果他是女性,会被骂的会更狠。”
砚止寻:“死前难道不需要法庭审判吗?”
周雅媛摇头:“审判不在法庭上,而在每一个人的手机里,每一个人都有资格骂他,不需要了解他、认识他,只需要看到一个片段,截图,十五秒的视频,就可以下判断。”
砚止寻:“在当年,他为何被接受?难道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周雅媛:“没有不一样,只是每个时代的审判焦点都不一样。地球人也追求统一,但不是认知统一,而是安全感的统一。只要把那些不一样的人踩下去,自己就是安全的。说一句别人这个脑,那个脑,自己就是清醒独立的。”
“你问我这种不讲理的执念有什么用。它在现在的用处就是让人骂,通过骂它来确认自己清醒,理性,不会为感情认真。”
砚止寻:“意思是,地球人需要通过否定这种执念,来确认自己的合理性。”
“不是合理性,”周雅媛说,“是优越感。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被人们视为犯蠢,辱骂就不会停止。”
砚止寻:“只要爱和蠢消失了,辱骂就会停止吗?”
周雅媛:“不,这就像在说,只要禁欲守节,女人就不会被骂荡.妇。并不是被害者一定错什么,本质上就是对方觉得你不符合我的标准,而这个标准是灵活随机的。就算爱和蠢消失,还有新审判、新标签出现,永远都要有人成为受害者,被加害者审判。”
砚止寻:“难道不是加害者被审判吗?”
周雅媛:“在网络上,加害者往往坐在审判席。地球人有一种普遍的思维,那就是被害者一定有问题,要找出对方的可恨之处,显得活该。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道德豁免权,用言论加害对方。因为踩别人是最快获得优越感的方式,不需要成本,只要给别人贴个标签嘲讽,你就站在道德制高点,赢麻了。更可怕的是,你在日常生活里不一定是坏人,网上发言时,也完全觉得自己正义。”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砚止寻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砚止寻:“所以,相信爱就会遭到网暴。”
周雅媛:“不一定,网暴只是需要挂一个靶子,今天骂荡.妇,明天骂恋爱脑,后天骂渣男贱女,骂你圣母,骂你邪恶,人们不在乎这个靶子是不是真有罪。”
“我被网暴时,被贴无数标签,他们挖出我的原生家庭来论证我缺爱,丧失人格。骂我的理由不一样,但他们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那就是自认为比我高,骂我的那一刻他们是清醒的,我是愚昧的,他们是独立的,我是依附的,他们是独立自强不需要爱,我是病态地渴望爱。”
砚止寻身子往她身边倾斜了,两个人都没察觉到:“你之前告诉我,你不是因为网暴才自杀,那是为什么?”
好像有点懂,但好像又不懂,因为他完全描述不出来。
周雅媛转过头,看着砚止寻,终于说出了她的答案:“因为活在这世上,你必须要加入某个阵营。要么教育别人,要么被教育。当我看到一个短视频里,几岁的小女孩面对一个送花的小男孩,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就被全网贴恋爱脑标签、看到一个二婚女人跟丈夫的前妻友好,为他们做饭,就被群嘲性缘脑、看到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而感到有人生意义,就被指责没有独立人格,情感操控,我对这个时代充满绝望。这不是上层权力压迫,而是人们自发的进行霸凌。我宁可杀了自己,断子绝孙,也不愿把我的孩子生在这种环境。”
这个系统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受害者,它只需要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只要那个随机又毫无道理可言的“审判”可能在某一天落到你头上,而且你毫无还手之力,这就够了。
砚止寻看到一张绝望的脸却在笑,很不合理,但是也很合理,他好像有点了解了这种自相矛盾的认知,可却无法形容:“一个文明里的成员需要通过不断否定别的成员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样的文明,是否还能被称为文明?”
周雅媛:“这取决于这个文明自己的定义,同一件事可以有一万种解释。但通过踩低别人获得优越感的社会互动模式。在这种环境下,生命不再是奇迹,而是潜在的靶子。”
砚止寻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我可以继续看它是灰的,但不能说那些说它是红的人是错的。”
“嗯。”
“那我可以学吗?”
“学什么?”
“学看到红色。”
周雅媛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笑。
只有在这个外星来客面前,她才能说真话。
只有在不懂人类情感的人身边,她才不用被审判。
真正能试着理解她、尊重她“红色”的人,不是地球人。
而地球人之间已经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反而要靠一个外星观察者,来学习看见“红色”。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荒唐。
“你可以试。”
砚止寻点了点头:“那继续。”
光屏亮了。
这一次,播放的是《怦然心动》。
周雅媛看着画面里那个小女孩爬上一棵无花果树,看着远处的夕阳,觉得自己看到了全世界。
她没有说话,砚止寻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在看同一个画面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
笔直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小相同的舱室,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三个晷宿将领站在那里。
“首领最近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偏差。”开口的是苍??,“他花在生物收集舱的时间累计超过一百五十个地球时。那些低等的地球生物,有什么值得反复观察的?”
左侧的将领点了点头:“不止如此,他频繁将地球人叫进舱室,单独相处,每次持续数十分钟。这不符合首领一贯的行事风格。”
“是不符合任何晷宿人的行事风格。”右侧的将领补充道,语气更冷一些,“单独接触异族个体,缺乏合理的监督与记录机制,认知统一的前提是对行为的可追溯性。首领的行为,正在偏离我们共同遵循的准则。”
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并非质疑首领的决策能力。但必须承认,自从接触地球文明以来,首领的思维模式出现了某种变化。他对地球生物的兴趣,对地球文化的探究,已经超出了解外星人的必要范围。”
“你是在说首领被地球文化污染了?”左侧的将领问。
苍??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们应该提出正式的认知审查请求。”右侧的将领说,“当任何个体的行为出现无法解释的偏差时,其他成员有权……”
“你们背地里说自己首领的坏话,非常卑鄙。”
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三个将领同时转过身。
慕秉持站在那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
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说:“这是我们晷宿族的内部事务,与你无关。”
慕秉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三个将领面前,姿态没有任何弱势。
“首领收集地球生物,是为了解生态系统。把地球人叫进舱室是为了解地球文化。全都有统一的认知。你们不理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行为本身,没有看到行为背后的合理链条。”
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晷宿人不需要认知混乱的地球人来解释我们的准则,你们的认知体系本身就不统一,由你来告诉我们什么是合理,这本身就不合理。”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苍??。”
所有人都僵住了。
砚止寻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三个将领同时微微低下了头。
“首领。”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砚止寻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扫过三个将领的脸,然后落在苍??身上。
“如果不了解地球的文化和地球的生物,那我们和那些野蛮的侵略者有何区别?”
“……”
没有人回答。
砚止寻接着说:“纯粹的杀戮与占领,不留任何痕迹地抹除一个文明。就算得到地球,我们能守得住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苍??身上移开:“你们忘了我们的文明要义?”
三个将领的身体同时微微绷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