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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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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

风从背后推来,一阵,又一阵,像在催促着什么。

城市的最高点,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悬在空荡的黑色里,被无边的寂静反复吞噬、淹没。脚下是每天上下班必经的一段路途,我应该是很熟悉的,但早上的记忆已变得模糊且遥远。

那上面的零星路过的,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一个个披着人皮或铁甲的虫?人和虫真的有本质分别吗?

我从未想过,这一刻带给人的,会是这样平静的感受。

遥远的记忆里,它似乎总是歇斯底里的。那些或熟识或陌生的人,在灵堂里一声声叫着逝者的名字,目光是干涸的,嘴角是提不起来的,眼泪是流不尽的。可没多久,每个人就又都回到各自的轨道上,黑丝带下面的伤口是愈合了,还是腐烂了,抑或从未出现过,没有人知道。

对面的流体建筑已被黑夜蚕食。白日里,大理石构造的流畅线条是这座城市的标志。但在这样深的黑里,只有数不清泛黄的白光还能彰显它的存在。这些灯火是城市永恒的燃料,它们恒久地亮着,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这样的秩序曾让我敬畏,也让我心慌,但现在,我们都不过是会被这黑暗和寂静吞掉的存在之一。

都不重要了。

听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但大概没有在世者求证过,这可能是我能得到的,关于这世界的最后一个真相。

我试图回望过自己的一生,像捕捞上了一些玻璃碎片,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光,可谁都知道,它们本身平平无奇。

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我总在做一些正确的事,从考场到职场,我始终艰难地在自我和世界的声音间寻找一个“平衡”的最优解。到头来,还是没逃过幻梦一场。

半年前,直属领导通知我转岗。他说现在大环境不好,我所在的业务线未来前景不明,部门可能会撤离这里,所以他们为我安排了一个更稳定、更核心的岗位——财务合规专家。

他说我善于将复杂信息进行结构化表达,刚好可以做财务线和业务线的桥梁,是发挥个人优势的好机会。他说一时的困难在所难免,但年轻人要懂得看长远,从业务前端转到中台,视野会更全面,对我的长期发展有好处……

稳定、机会、长期主义,多好听的词,人们总是能找到重新定义过往工作的新词。用实际的话翻译过来,无非是:你原来的位置已经不再必要,但解雇你的成本有点高;财务部门刚好经历了一波重组,我们希望有既懂业务又会财务的人顶上,但哪里能生造出这样的人呢?所以,请你先顶上。

“好的,明白,谢谢领导安排。”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和对面的人一样,传递出一些磨损掉意义的词句。

还能说什么呢?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必要”的程序,就像预制菜要先到微波炉里“叮”一下,可它的色、香、味早已注定。

就这样,我被安排转运了。

从需要燃烧、洞察和创造的咨询前线,被转运到了一个只需要准确和重复的角落。说是专家,其实就是加了一道合规程序的财务专员。

半年来,我像个被无声抽打的陀螺,生平第一次有了“事倍功半”的感受。不适感和挫败感反反复复地磨着我,我只能用不断延长的加班时间来应对。

直到最近,陀螺好像忽然坠入了真空,心里嗡嗡的震感忽然就停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静止。

公司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运转的零件,至于这零件的出厂设计功用是什么,嵌在其中会不会磨出火星子,它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磨损,没人在乎,没人关心。毕竟磨损是零件自己的事。哪天磨损到转不动,自动脱落了,那样最干净。

不是没想过跳槽,但六年的垂类经验在“竞业协议”的威压下成了我最大的劣势。高速运转的城市里,没有任何公司需要一个六年工龄的“新人”。

刚毕业那年,我瞒着家人拒了银行的岗位。不曾想逃了六年,一个身不由己的回马枪,结果扎得更深、更死。

他们说衔接期间的辛苦是必要的;他们说做过一轮会越来越好的;他们说无常才是生活的常态,年轻人要调整心态、摆正态度,他们说足够努力才能看见前面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但我曾经信过的。

我信过的!

我很努力地学习、考试,把名次挤到前面。他们说很好,但要有一份好工作才有未来。我很努力地找到还算擅长的工作,为了业绩不知疲惫地加班,把身体熬出几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他们说很好,但买房、安家才有未来。我看着卡里缓慢增长、又总在某个瞬间被划走的数字,再看看房价,第一次有了迟疑。

他们说,恋爱、结婚才有未来,两个人的奋斗总会有更好的结果。我遇到喜欢的人,又走散,因为前途要紧,我们不在彼此未来的规划里。

他们说,稳定下来才有未来……

未来,究竟是多么高贵的东西,永远精致地摆在下一层的货架。

他们告诉我,只要把手里最鲜活的“现在”,虔诚地、一分一秒地递上去,就能换回那个贴着“幸福”“自由”“成功”的包裹。

可当我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够它,指尖刚要触到时,那货架就轻轻一动,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格。就这样,循环往复。

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直到某天忽然回头,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只有那个声音依旧温和而坚定:请继续努力,未来就在下一格。

我用了整整二十八年来解这道题,直到此刻,站在城市最高的楼顶边缘,才发现它根本无解。

好一个逻辑的鬼打墙。我跑,墙也在跑,直到筋疲力尽,才发现起点就是终点,而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昨天老妈打来视频电话时,我刚踏进家门。她似乎已经摸透了我的作息,甚至比我还要适应——毕竟,我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已经周五了。

我把镜头摆在桌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接通了电话。

老妈知道我近来不爱讲话,就自顾自地用琐碎日常把我们的对话填满。她说你表姐家的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可爱极了,有空看看家庭群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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