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有点刻意的轻盈试探下涌动的是什么，但我没接茬，只是说了声好。
我太累了。而且，我好像很久没觉得什么是可爱的了。
家庭群的消息停在红色的“99+”很久了，我实在没力气点开求证。
但我见过小孩子——在高峰期的地铁里，在出差的高铁上，那些摞在成年人身上的小小身体，因为闷热或不明所以的愤怒而尖叫、哭闹，大人们手忙脚乱地哄，声线里压抑着巨大的尴尬和疲惫。
那些皱巴巴的、涕泗横流的小脸，和“可爱”这个词之间，隔着仿佛物种的距离。
“你王阿姨上次还说，她有个小辈也在京市，在医院工作，人好看，工作也稳定，要不你们认识一下，先线上聊聊看，也不是一定要……”她还是没忍住讲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累了……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对话，虽然这事只是发生在昨天。挂掉电话后，我盯着黑掉了的屏幕上的影子很久很久，但也可能并没有那么久。
父母似乎和职场中的人一样，都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所有事情都沿着“会越来越好”的轨迹运行，似乎只要我按部就班地解决了考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的课题，每天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可在我看来，那只是用制造一个新问题来掩盖旧问题，这一切根本无解。
或许对他们而言，世界是一套本性温暖的程序，照着流程做就好，没有那么多可追问和疑惑。
但对我而言，世界的底层早已乱码，闪烁着滋滋的电光。我无法运行，也无法解释原因。
合上眼，我的心空荡荡的，仿佛要被淹没；张开眼，狭窄、拥挤的房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离开的念头再一次蹿了上来。
窗外是快要被黑夜吞噬的点点萤火和无尽的黑。太累了。
时针跨过“3”，我依然撑着眼皮朦胧地躺着。短视频的界面像绝望、廉价的走马灯，一个接一个地滑过。
该睡了，但我实在不愿一天中所有清醒的时光，都属于那些毫不擅长、毫无兴趣的工作；我不愿那些胡乱塞到肚子里，导致现在肠胃仍有些不舒服的快餐，仅仅作为工作的燃料；我不愿活着，只是为了维持“还能干”的生存状态……
我一定要做点属于我的事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需要这微弱的确认。
整理书架时，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我为自己做的一点事，我又让生活舒适了一点点。一天一点，我总会把生活的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我没想到会翻出大学时代的笔记本。事实上，我几乎彻底忘了它的存在。塑胶的封皮已经有些发脆了，扉页上赫然横着一行字：“要成为很厉害的大人！”字很丑，落笔很用力，旁边还画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
那一刻，我突然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呼吸一滞，眼眶毫无防备地就热了。我已不记得，毕业那年自己是怀着怎样的雀跃和惶恐带上了这个本子，然后它就沉默地跟着我在出租屋流浪了六年，也落灰了六年。
怎样算是厉害呢？大概是能始终对这个游戏保持着天真的虔诚，并成功地说服别人也围拢过来，一起玩吧。我装不下去了，我不能再骗自己相信那个“未来”了。
凌晨五点，我打开电脑，想最后写点什么。黑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几乎和我的心跳同频。然后，我停住了。
写什么呢？说这世界荒诞得像一场闹剧吗？说忽而某天，我发现所有人都在卖力表演，但剧本早已被大雨泡烂了，所以我不想再演了，在幕间离开就是我最好的结局？说我已经反反复复地想清楚了，所以不要为我伤心难过？
但我知道，那些血脉相连的人大抵是做不到的，甚至他们会因此更伤心。然后，会有无数个为什么，他们会用运行了一生的程序来拆解我，而那样只会让我更累、更难堪。光标闪了很久。我写了又删，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这样吧。这是我的选择，对我更好的选择。
铃声响了，是隔壁工位的小周。手机震了五次后，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
他语气焦急地说：老婆突然发动了，现在刚赶到医院，但有几笔账必须要上午走掉，对应的合规流程也必须今天完成，能不能请我帮个忙……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我开始后悔接了这通电话。周末的七点钟，接不到电话也很正常吧。但管他正常不正常呢，我就要离开了，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周是两个月前刚来的新人，现在正在转正的“关键期”。可职场中的人，哪个时期不关键呢？
我决定找个借口推辞掉：“我……”但对面的声音忽然哭了出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以前一个人还好，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我是真的不敢出差错……”
工作是一把连环锁，解开一个环，永远还有下一个。处理好每一个被标记为紧急、当日必须的工作事项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小周中途打来了无数个电话，说了无数次“抱歉”和“谢谢”。最后一次通话时，他说老婆已经生了，母女平安。
挂断电话，我看着他头像上那个脚踩山地车、穿着骑行装、cos超人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工位上那个微微发福、脊背已皱缩下去了的男人重叠。好像那个影子，也被什么庞然大物，一口一口吞掉了。
看着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我忽然想，小周的女儿将来也会坐在这里，填这些东西吗？填着填着，会不会也在某个加完班的晚上，站在什么地方，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呢？
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吧。
风，更大了些。
我看向眼前空荡荡的黑夜，月亮被湮灭在云层里，而我已不想再等一次云开雾散。
护栏粗糙的水泥颗粒硌进掌心，我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
终于，可以将一切交付虚空。
都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这风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