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职那两年,假期总被我攥在手里细细规划,仿佛滞留京市的每一个假期都是浪费。那时,我总觉得要趁年轻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才算不辜负这份漂泊。
入职的第三个年头,我拿下了职业生涯第一个担任主要负责人的项目,日子被工作填得密不透风,我索性把年假也抛在了脑后,一头扎进了“连轴转”的节奏。
那是行业的丰收之年,也是我的。绩效就摆在牌桌上任君采撷,谁更拼搏,谁就能拿到更多的结果。
去年开始,公司战略调整,业务线大幅收缩。曾经顺手拈来的业绩,如今要花双倍甚至更多的力气才能争取到一些可能性。同期的同事有的转了赛道,有的还苦苦熬着,也有的猝不及防被裁撤。
人生的分岔路突然在眼前密密麻麻得铺展开,同事间的闲聊渐渐被无尽的业务复盘、生活里的琐碎压力取代,年假渐渐成了偶尔生病或有急事时零星用掉的几个数字。
这是我时隔多年,才再次拥有一段完整、连续、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当所有外部的填充物都被抽走,时间以它原本的、空旷而沉默的姿态展现在我面前时,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它的流逝。
有时,我拼命地回想那些曾在深夜闪光的字句,想榨取一点可供执行的启示,但那些曾在极端时刻让我心颤的洞见,却像只狡猾的泥鳅。我明明看见了,却抓不住它。
我反复怀疑那不过是大脑在重压下自行编织的一场幻梦,只有手机里那条时间明确的备忘录,始终不容辩驳地提醒着我:那绝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
窗棱将天空切成几块,窗外的石台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化净的雪。原来早上飘了雪,而我却全然不知。到底是多么重要的难题,才值得我这样一直错过?
出去走走吧。我决定不再想那些盘旋无解的问题。怕再想下去,又会掉进那个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黑洞。
没再给自己思考和犹豫的时间,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干硬的冷风结实地拍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在衣领里,哆哆嗦嗦地跟着惯性往外挪动。
这种要没有任何计划地“花掉”一段时间的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迷茫。
地面湿漉漉的,脚下的鹅卵石有些打滑,行道树的枝桠还积着极薄的雪沫。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曾在哪看过一组故宫的雪景图。
红墙、黑瓦、飞檐,万物都被厚重的飞白掩盖,自然和文化的极致震撼在取景框内堆叠,庄严盛大、万籁俱寂。
要不,去故宫走走吧。我在北京生活了六年,那是这里最核心的景致。我无数次从它的名字旁经过,但不知为何,我从没想过走入。
它就在那儿,和我那么近,却好像从来不属于我的生活。
直到看见那两扇紧闭的鎏金朱门,我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
周一闭馆,这样的常识我竟完全忘了。
城楼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地展开重檐叠嶂的巍峨轮廓。高处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一线断续的、未化尽的薄雪,像是巨兽顽皮缀上的的抹额。
我静静地与这庞然之物沉默相对。这也算是来过了,见过了。
空旷的殿前广场空无一人,我在未及清扫的角落里,一会儿将脚步踩成歪歪斜斜的“之”字,一会儿又慢慢倒着走,看脚印慢慢延展出两行规则的轨道。
在这样的城中,在这样的雪里,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残雪一起,悄悄松了一小块。
不觉间,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这里和宫墙只有一街之隔,却已是另一番景色。
横七竖八的天线,把头顶的天空切得七零八碎。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浅不一的木门,有的人家还贴着春联,红纸已褪成淡粉,墨字依旧清晰。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地,坑洼里积着化开的雪水,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泥土气息。
叮铃——清脆的车铃声在香子深处响起,渐渐由远及近。
我侧身让开,一个穿深蓝色旧棉衣的老人,慢悠悠地蹬着一辆“二八”大杠过去,车把上的布兜里探出两截水灵灵的葱白。他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身影很快消失在又一个岔路口。
胡同将尽,大路上车流的嗡鸣已隐约可闻。在即将和喧嚣重新接壤的当口,一阵穿堂风卷着隐约的市声倒灌进来,还混杂了一缕清甜的香气。
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那缕温暖的香气忽然鲜明了起来——和公司楼下那家充斥着甜腻感的烘焙坊不一样,这是粮食本身散发出的、带着暖意的质朴甜香。
目光跟着气息逡巡了一圈,我才发现,原来角落那幢墙皮斑驳的小楼侧面,静静开着一扇漆色很新的的窗。很深、很润的墨绿色边框里,正无言透着敦厚明黄的光亮。
木门的把手上悬了一块圆润的招牌,上面用清秀的手写体刻着三个字:暄然里。字的边缘细细描了一圈哑金色的边,下面缀了一行更小的字:“低糖·手作·短保”。
若非这行小字,这安安静静、毫不张扬的地方,还真不像开门迎客的商铺,倒像是巷子里自然生长出的一户蒸腾着热气的寻常人家。
叮——沉静悠长的颤音,在门轴转动的瞬间漾开。门框内侧和天花板衔接的幽深角落里,一串铜质风铃因涌入的气流而微微晃荡。
咔哒,木门一声轻响,将残余的寒意悄然隔绝在了外面。丰沛、温实、充满存在感的粮食香气,瞬间极其实在地包裹住我的全身。
店里空无一人,只疏落地摆了三套原木桌椅。木纹润泽,透着经年使用后的柔和光亮。
靠墙是一排样式简单的木架,木料拼接处隐约能看出手工的痕迹。架上松松地摆着各色面包,样子不算精巧,甚至有些憨实,但每一个都蓬蓬的、暄暄的,透着一种饱满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