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然利落地转身,走向角落,拉开一个竹编的小柜子,取出两个宽口直壁的陶杯。
天青色的釉在外壁流淌,色泽沉静,如空山新雨后。内壁和杯口是温润的米白色,像新剥开的莲子肉。杯身上更深的青料,寥寥数笔,勾出几竿疏竹,枝干清瘦,竹叶疏朗。
“笃”,陶杯落在木桌,发出一声实沉的轻响。
阿然又转身从一只胖墩墩的银色保温壶里倾出茶汤,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热气瞬间升腾,红枣的甜醇、桂圆的果脯香是扑鼻而来,还坠着一缕极淡的、类似某种木质香的清苦气。
“尝尝。”阿然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粗陶厚重,微糙的质感妥帖地传递着热度。我双手捧起茶杯,低头凑近杯口,小心啜饮了一口。
茶是滚热的,却不灼人,反倒有一种层次分明的奇妙感受。红枣是其中的主调,不涩,尾调上似乎还坠了类似陈皮的清气。
“这茶真好,特别是最后的回甘,很特别。”我放下杯子,发自内心地感叹。
阿然静静地看着我的反应,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很有一种灵动的狡黠。
“看来,这蜜渍陈皮是加对了。《黄帝内经》里讲饮食养生,要‘有节有常’,还得‘五色五味调和’。我之前总觉得这茶欠了点什么,试了好几种食材都不太对。直到想起这味,才觉得……好像对了。”
那些关于食养的理论,从这个曾在会议室里,用数据和模型推演未来的顶尖顾问口中,以如此平常的小雀跃说出来,有些割裂,却毫不突兀。仿佛那些古老的智慧,本就该经由这样一双手、一个人,来重新诠释。
“……厉害。”嘴巴一张一合,我只挤出了这贫乏的两个字。阿然却毫不在意,她目光近乎温柔地落回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言语自然地继续流淌。
“其实吃东西也好,过日子也罢,越到后来,越觉得是在求一个‘时机’和‘平衡’。找到那个‘恰好’的点,比一味埋头追求‘最多’或者‘最快’,要难得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亮亮的,“也有意思得多。”
她不疾不徐地又饮了一口茶,然后深深靠进椅背,身体舒展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温暖的的空气,投向某个遥远而具体的过去。
“只是一开始,”她再次轻轻开口,目光重新聚在我脸上,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没有阴霾,只有一种将过往全然摊开、任人检视的平静与安宁。“我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离开上一份工作,与其说是选择,更像是一次……强制性的关机。”阿然的眼睛始终直视着我,语调也始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我一毕业就进了咨询业,一路遇到的导师、参照的样板,都指向那条最清晰的路径——升职、加薪、成为合伙人。我一直深信不疑,觉得那就是我要走的路。”
她顿了顿,似是是在我的眼中确认着什么,然后继续道:“但走得越久,路越陡峭,空气越稀薄,我也越开始觉得……不对劲、我正经历的,好像和那些前辈描绘的,并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呢?又说不上来。我好像永远要比“此刻”更拼一点、更快一点,才能维持住那个向前的‘假象’。”
“离职前那半年,其实算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一个资深合伙人离职创业,很多核心事务直接落在了我肩上。手上的项目没减少,新的、更复杂的挑战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说来可能有点荒谬,那时候虽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经常胃痛吃药,但我的心里是满的,甚至带着一种持续的兴奋。我觉得这说明我不就是‘命运之子’嘛,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我们这行,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没道理我就不行。”
“但我没想到,身体会比意志先一步投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另一只手的虎口,又迅速松开。目光里那种关于崩溃的清明,让我的心仿佛也被捏住了。
“在最关键的那次汇报上,我对着屏幕里那张浮肿、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