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阿夏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床单。她看见我,很自然地招呼:“醒啦?吃过了没?没吃的话,给你下碗面垫垫?吃了再慢慢上山,演出得到傍晚呢。”
我想起预订信息里写了“提供早餐”,但这会儿早已过了早饭的点儿。
“太麻烦了……”我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下碗面快得很。坐着等会儿。”她利落地抖开最后一张床单,搭在绳上,转身就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个焦黄的煎蛋,还有几片肉卷,几根翠绿的青菜。
吃完,阿夏又递过来一小布袋和两瓶水。“自家晒的薯干,带着路上磨磨牙。水也拿上,山上可没地方买。”
她指了指屋后的方向,“你知道路吧?沿屋后那条溪往上走,走到头看见个凉亭就往左拐,再往上会有个小石板路,走上去就是了。山里岔路多,容易走迷糊。要是找不着,就先随便逛逛,傍晚我正好也要带几位客人上去,你跟我们一起走也成。”
“好,我先自己走走看。”我说。
“行,”她也没再劝,只是补了一句,“自个儿当心点。”
午后的山光透过交错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溪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潺潺作响,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被晒暖的朴素气味。
起初路是清晰的,但确实如阿夏说的,拐进上山的主道后,岔路便如同暗中滋生的藤蔓,一条接一条地蔓延开来。
手机上的导航图标,徒劳地在一个小圈里缓缓旋转,我甚至找不到一片能让它“清醒”过来的开阔地带。
我硬着头皮,试探着走上了几条看似有踩踏痕迹的小径,可最终却总是被无形地牵回这个眼熟的岔路口。某块生着青苔的巨石,像个无言的路标,沉默地宣告着我徒劳的循环。
对着几条没有分别的、被腐烂落叶覆盖的小径,我正要感到烦躁,声音却毫无预兆地从斜后方追了上来——
先是零碎、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器物磕碰的闷响,再然后是被山风揉皱又拉长的说笑声。
我猛地回头,透过并不严密的林木间隙,才发现下方与我所处山路近乎平行的另一条小径上,正蜿蜒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他们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散漫,但步调里却有一种笃定的节奏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壮实的男人,为了和同伴讲话,他几乎是在倒着走。那是一张晒成了棕红色的宽厚脸庞,很短的寸头下神采飞扬,声音洪亮,手势大开大合地像在进行一场即兴的山间演讲。
他旁边隔开半步是个女人,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的大号登山包,那包似乎很有些分量,但她的背却挺得很直,步子也迈得很开阔。她大部分时间只是走路,偶尔当旁边那洪亮的男声抛过来一个问句或感叹时,她才极快地侧过半张线条清晰的侧脸。回话时,她的嘴角会牵起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稍后些跟着的,是个戴着卡其色渔夫帽的女孩。帽檐下,蓬松的黑发里挑染了几缕雾蓝,在穿过林叶下的阳光时,偶尔会闪过一瞬异质的光彩。她背上是一个方方正正、看起来很结实的深灰色琴包,手上还提了几张折起来的塑料凳。她似乎没在看路——或者说,没在看常人看的路。她的目光时而长时间地停留在路边布满了苔藓的石头上,时而又向上飘去,追索着树冠间漏下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柱。有一次,她甚至完全停了下来,就只是微微歪着头,凝视着脚边一丛在岩石阴影里舒展的蕨类植物。前面的同伴似乎早对此习以为常,只是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队伍最后,是个清瘦的年轻人。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背着一个线条流畅的黑色琴盒,走得很安静。当前面的女孩因为抬头看一只掠过树梢的鸟,或是低头研究石阶缝隙里一株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而落在后面时,他就会不声不响地停在她身后一两步的地方,像是自然地承担了某种殿后的角色。他们间的等待如此自然,就像山间的风在等一片叶子的飘旋。
眼看着他们要拐上另一条岔路,我心里一急,那点社恐瞬间被一直走错路的焦虑压过,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朝那边喊道:“哎——!请等一下!你好——!”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那行人的身影齐齐一顿,几乎同时转了过来,几道目光穿过疏朗的枝叶投了过来。
“怎么了?”那个壮实的男人先开了口,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额前遮了遮光,以便看清我。
我也赶忙朝他们的方向靠过去,让中间那些横生的枝杈不那么碍事。
“我想去山顶的观景台那边,是顺着这条道往上走吗?”我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方向,又补充道,“那边今天……是不是有演出?”
“来看演出的?”那男人重复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喜悦的神情。他飞快地扭头,和身后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他转向身侧的女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语调都抬高了些:“阿欢!听见没?来看演出的!”
她叫阿欢。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嗒”一声落了地,果然是那个乐队。那些晃动的、带着噪点的视频画面,终于和这群背着大包小裹的身影重叠起来。
阿欢脸上没什么波动,嘴角那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似乎更清晰了些。她目光扫过我,没接他那带着明显炫耀和调侃的话头,直接抬手指了下更前方:“一起走吧,我们也要上去。前面岔路多,容易走错。你顺着这条道往前,大概二十米,有个被踩实了的土坡,那儿好走一点,。”她说完,侧头对那壮实男人简短道:“大河,你去接一下。”
“好嘞。”被叫做大河的男人爽快应道,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所说的土坡下方,仰头等着我,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容。
我这才发现,两条小径之间并非完全割裂,往前一些,地势渐缓,有被踩实的土坡和些许碎石相连。看似平行的路径,原来早有可以交汇的点,只是需要一点指引,或者一次主动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