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阿瑶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爸妈总说，要是溪溪没那么聪明、没多想法就好了。我也一直是这样应和、安慰老人家的。但那一天，我忽然想到，”阿欢抬起头，用一种深切的困惑与醒悟，缓缓扫过众人，“我们一直在怨他太聪明、太敏感了。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接受的，唯独他不可以？可为什么，我们从没想过，他看到的那个‘未来’，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一条路？为什么我们都一直在劝他‘适应’，却没一个人敢说，要不试试别的活法呢？”
她的声音在这里哽住，浓烈的情愫把语言扯碎，但字字句句仍像尖刀利刃，质问着、凌迟着每一个倾听者，也凌迟着曾经的她自己。
“生死啊，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可哪怕到了这一步，我们好像还是更愿意幻想‘如果他当初能忍一忍，就好了’，而不是去承认，他抗拒的那个剧本，可能……本身也有问题。”
“想清楚这个，我就再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活着了。我开始用所有积蓄到处走，然后就遇到了这群同样‘不着调’的人。”她看向大河、小树、阿Moon，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此刻”的坚实。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硬着头皮找社区，非要给人免费演出那次吗？虽然效果不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稀碎，可下场后，我们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却笑得像一群傻子，停都停不下来。其实那一刻，我想起了溪溪的那些回执单。当我扯着嗓子，吼出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也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懂的歌时，我好像……在替他，也在替我自己，吼出了一些一直想要表达的声音。”
“这件事，是发生在我生命里的一件很重、很重的事，”阿欢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锚定坐标，“在那之后，我才开始……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脚去走一条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好走，前面看不见有花路，很多事也常常会感到力不从心。但当我不再去想‘有没有用’，或者‘值不值得’，只是低头，把手边每一件具体的小事做好，我好像……才真的活过来一点。那感觉像是——自救成功了。”
怎么会有人如此脆弱，又如此勇敢？这种感觉好奇怪。我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却已经见证了彼此生命中如此重要、如此有分量的一切。
烛光下，阿欢的眼睛淬出一种极其干净、灼人的光亮。光影交界另一端的目光，也终于穿越了烛光，和我们有了清晰的交汇。
“你刚才说的，那种世界失去重量、什么都隔着一层的感觉……我可能，懂一点。我讲这些，不是想告诉你该怎么办，其实我自己也还没有答案。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生命之痛，才能让我生出一点改变的勇气呢？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想不通’，才有了‘生命故事会’，还有那些关于‘种子’的想法。”
“而且，在我真的去做了那些很小、很具体，甚至没什么道理的事儿后，我忽然觉得，活着，可能……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就像……”，阿欢的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片刻后，又收回到人群中。她斟酌着措辞：“像在一片特别荒芜的地方徒步。天黑了，四周空荡荡的，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可待得足够久，眼睛是会开始慢慢适应黑暗的。然后，我们终于会发现黑夜的颜色也是有深有浅的，甚至，是有微光的。在这样深深浅浅的辨认里，我们就有理由确认，这具身体、这颗心，还没彻底死去，它还能产生一点点微弱的电流。”
阿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我们，剖开她的心。
“有了这点确认，接下来就简单了。不需要什么的宏伟计划，就只是……试着朝那点让你心里一颤的光，挪动一点，一点点就好。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等下一次感应的到来时，再挪一步。”
“挪一步，算一步。只要我们还愿意试着去‘感应’，去‘触碰’，哪怕笨拙，哪怕徒劳……总会有让我们愿意继续‘活一下看看’的东西存在。”
“再荒芜的地方，也一定有鲜花在盛开。”
深蓝色的虚空与楼顶呼啸的尖风，再次清晰闪现。我曾以为那是超现实的存在，也曾怀疑那是濒临崩溃时大脑的自我保护程序。但此刻，在这间被具体的生命烘暖的屋子里，一个念头迟到地浮了上来——
或许，那不是Bug，而是共鸣。
我们的生命运行着截然不同的编码，说着艰难互译的方言，但我们接收到的，是同一种频率的信号。这不是我独有的故障，而是我们共享的，却必须各自咀嚼的生命的艰涩。
有人选择了终结，有人被困在真空，也有人俯下身，在冻土上寻找微小的裂缝。没有哪种更正确、更高贵。它们只是生命面对自身困境时，同样具有分量的回答。
活着，竟都如此艰难，却又如此……不肯认输。
此刻，我坐在阴影里，也坐在光亮里。迥异的声音与重量，在胸膛里混成一种庞大、持续的嗡鸣。
我的孤独并未消散，它依然是沉积在我骨髓里的东西。但这一刻，它被稀释在了更广阔、更深邃的海洋里。
在绝对黑暗的宇宙中，几艘彻底失联的飞船，终于确认了对方的存在并非幻影。
房间中央，支撑了整晚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迸出一道近乎灼目的光弧，刹那间，将每一张凝神的脸庞照得清晰无比。然后，它倏地熄灭了。
“嚓。”几乎是同时，摩擦声在阿夏掌中响起。一簇橙红的火苗，从她指间应声跃出。她就着那簇光，用另一只手从脚边的木箱里，取出了一支全新的红蜡。
“嗒。”一声轻不可闻的啮合，崭新的、光亮的蜡烛就被稳稳地立回了原处。
新的火种诞生。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