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冰的溪流猛然在月光下断裂，清凌凌地泛着冰水浸透的寒意，那声音瞬间让所有耳朵清醒过来。她每个字都吐得很轻、很凉，也很清晰。
“梦泽……本来是我和未婚夫计划里，忙完他那段的项目，就一起来的地方。他说这里没什么商业气息，就是原始的山和村子，适合彻底放松。我们就打算，把攒的假都用了。”
她停顿了。停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寂静都有了实质的重量，才再度开口。
“婚礼前三个月。他加班晚了，回家路上的一个十字路口。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她的目光在自己交叠在膝盖的双手上落了锁，很多的心脏和这寂静一起沉了下去，只有烛芯还在微响地燃烧。
“那段时间，很奇怪。我没有很痛苦。痛苦是有感觉的，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世界突然，失去了重量。所有的颜色、声音、别人说的话……都隔着一层。能看到，能听到，但摸不着，也感觉不到。”
然后，她微不可察地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来这里……不知道要干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该替他看看，他当时那么想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她把头更深地嵌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就要重新融入这夜色。房间陷入了一种屏息般的安静。任何话语，在这样的叙述面前，都太笨拙、太轻飘了。
阿欢的脸上褪去了惯常包容的笑意，始终凝神看着她。那种全然的、深沉的、近乎与之融为一体的专注，从她开口第一个字起，就没离开过。
许久，周遭的空气就要被彻底地冻住，阿欢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出，像是一个人独自搬开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之前那个好奇她“种子哲学”来处的年轻男孩：“你刚才问我，是怎么想到那些的。”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沙哑的声线表明她并没有表面来得那么平静。
“是因为我弟弟。我亲弟弟，溪溪。溪水的溪。”阿欢的目光没有焦点，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展示冻土深处艰难地挖掘出的残骸。
“溪溪他……是自杀的。高三那年，晚自习，从学校的楼顶。”她一字一顿，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他只留下了一张纸。上面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爸、妈、欢欢姐、吴老师，还有每一个可能看到这封信的同学：
当你们读到这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不要觉得悲伤，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认真的决定。
你们可以理解吗？我不是因为学业压力、成绩波动这样的理由选择离开。我们都知道，那些问题只要花点时间都能解决。可我不想解决了。因为解决之后呢？
我看得到这样一路解决下去，我的‘未来’——好大学，好工作，升职，加薪，买房，结婚，老去，死去。我每天闭上眼，都能想象到未来每一天的样貌。那是一条清晰、平坦、“越来越好”的路。可只是想象它，就已经让我窒息。
我的精神好像总在别处栖居，渴望一片地图上找不到的旷野。可我的身体，却被钉在这里，每天重复。我厌恶每一句斟酌的话、每一个挤出的表情，但最让我厌恶的，还是那个看穿了却还得硬着头皮演下去的自己。
其实，我对死亡没什么浪漫幻想，只是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深的恐惧。很多时候绑着我们的，是习惯，是害怕，还有一些……很多人都没好好想过就拿来用了的词，比如责任，比如希望。这些我统统想过了，它们都没什么说服力。
爸，妈，唯一对不起的是你们。养育之恩，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姐，照顾好爸妈，也照顾好自己。我认真想过，我这辈子最像在“活着”的时候，其实就是小时候，跟你一起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歌那会儿。后来，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了。我知道，也不会再有了。但有过那样的时候，也算是活过了。
吴老师，谢谢您开导我，您是个合格的好老师，但您教的那些道理，我用不上了。
此身于现实无处可栖，精神亦无乡可归。对我而言，这只是一种清醒的选择。如果可以，祝福我吧。
溪溪绝笔。
“清醒的选择。”阿欢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叹息，“多残忍。”
空气的重量压得每个人都低了一寸，仿佛只有这种向内的、更蜷缩的姿态，才能更好地消化死生之间带来的巨大虚空。没有人再说话，长久的沉默在木屋里沉淀。
烛火下，阿欢侧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条紧绷的痕迹。阿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空洞、圣洁的雕像。
“我第一次读到时，浑身都在发冷。”阿欢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他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我所有的悲伤、愤怒，都找不到着力点。我甚至没法说一句‘他错了’。他不过是……走到了他逻辑的终点，不是吗？”
“我恨过他，自私、脆弱，毁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我也经历了一切该有的悲痛程序，直到……整理他留下的东西。”阿欢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泪水再次让视野失焦，但她却再没任何动作。
“我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封邮件打印稿。都是一个小众的线上原创音乐比赛发来的回执，邮件末尾方方正正的电子章上面写的是‘未入选’……他从来没提过。一次也没有……后来我找人恢复了他删除的文件，反复听那些他已经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东西，我好像……终于懂了他那封信的意思。”
阿欢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们心里，是不是都有一小块地方，在为一些毫无用处、毫无道理的东西留着？一段走调的歌，一个特别傻的念头，一阵没来由的高兴……可是，我们又用更大的力气，为了一些更‘正确’的理由，去掐灭了它，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个地方变得寸草不生，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