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大河离开了户外旅行公司,开始自己接单。单干的头一年是最难的。没了平台的牌子背书,用户的信任度也轻飘飘的。他在好几个论坛和公开平台上,都挂出了自己的简历和过往的旅行日志,但回应者寥寥。跟大部分刚起步的人一样,他最初的客源,几乎全靠朋友捧场。那时,他有单子就接,也不看价格,不论辛苦。就这么一条线一条线地磨,熬过许多夜路,翻过无数垭口,才在那个小圈子里,挣出一点实实在在的名声。
可就在一切似乎都已按部就班踏上轨道的时候,意外来了。荒芜的人生之路上,从没有真正万全的准备。偏远的荒野户外,天气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是大河第二次带队那条成熟但颇有难度的线路。在队伍沿着之字形路线上升、即将翻越最后一个碎石坡时,预报中的微风小雪,骤然变脸。
天际线被一道移动的、灰白色的厚重雾墙迅速吞没,狂风卷起地面积雪和空气中的冰晶,能见度在几秒钟内暴跌至几乎为零。所有人被裹在里面,瞬间就失去了方向。
是“白毛风”!
队伍里的六个人,大部分是客户辗转介绍来的,其中有一个是他发小。这人听说大河离了公司自己带队,早就嚷嚷着要跟他走一趟,还一定要走那种险的、难的线,说这才叫真正的生命体验。那段时间,他时常跟大河吹嘘自己跑半马的配速,聊起装备的面料、科技也头头是道。后来,看大河渐渐做起来,名声稳了些,他便真的如约来了。
风压过来的时候,大河立刻嘶喊着,让所有人往他身边靠。但风雪灌进嘴里,声音被撕得粉碎。混乱中,还是有人掉了队。在他他拼力用绳索将几个队员拽到一块背风的巨岩后,清点人数时,发现发小不见了。
大河心里一沉。将队友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岩石凹处,命令他们保持基本活动、绝对不许离开,随后便把自己挂上安全绳,顺着来时的印象,一头扎回那片混沌里。
他不敢走远,在能见度的极限来回摸索,终于在下风处一个雪窝里,找到了蜷缩的人影。人已经严重地失温,脸色灰青,言语断续地不成完整的句子。那件冲锋衣腋下的拉链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寒风正源源不断灌进去。
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大河用辅绳和随身的扁带,将人牢牢捆在自己身上。然后,他调整重心,背着这沉重的负担,向记忆中的可躲避点挪走。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几百米。在彻底失序的混沌中,视觉完全失效,全靠脚底的触感,在风中找一种微弱的平衡。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到脊椎传来的、断续的颤抖……
“后来,人救回来了。回去后,我们都在医院住了一周,又慢慢养了几个月,也就没事了。”大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快速地略过很多的细节,将凝神倾听的众人,从那个风雪咆哮的夜晚拽回了这个有烛火温暖的角落。
“后来呢?”阿Moon轻声问,“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大河扯了扯嘴角,留下了一个未能成型的笑。
“后来?那哥们出院后,一个招呼没打,一个谢字没提。再后来,一些话拐弯抹角地传到我耳朵里。说他在不少场合讲,那次出事,是我这领队准备不充分,判断有误,太激进,差点把全队人坑了。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然后我才发现他早把我拉黑了。”这次的沉默更沉了,空气轻飘飘地压住了某些翻涌的东西。
“挺长一段时间,我真想不通。过命的交情,不指望他感恩戴德,但何至于此呢?那之后,我好久都没再接单子。脑子里总忍不住来回想,是不是我哪儿真做错了?是我太自负了?仗着经验和准备够用,就直接带着大家上路了。但其实,对那种难度系数的线路来说,风险本来也是没法完全消除的。我一直想不明白,就到处胡乱晃荡散心。”
“直到一次,在一家小酒馆里,听见有人唱歌。唱得……可真难听,那些歌我一个也没听过,感觉完全就是乱编的调子。”大河抬起眼,目光掠过阿欢,阿欢一点也不恼,只是和所有人一起凝神看着他。
“那天有十来个人吧,大家都各聊各的,没人理她。”大河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故事,“但我看她闭着眼,扯着嗓子喊,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我就想,这人有点意思。后来仔细近了听,那些胡编乱造的词儿,里面好像又有点真东西。”
“再后来,听说她搞什么‘生命故事会’,我就跟着听了几次。听着听着,我觉着这里头有些很真的东西。过去在野外,跟天斗、跟地斗,回来那些人心里的弯弯绕,我还是搞不明白。但在这儿,听陌生人掏心窝子,反而像条捷径,让你飞快地看见人心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听多了,好像在别人的故事里,冷不丁就照见了自己。”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寂静里的每个字都格外清晰,“有一次,就那么个瞬间,我好像一下子琢磨过味儿来了——我大概明白,我那发小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起眼,灯笼般的目光投向虚空,像在和很遥远的人诉说。“我见过他最不堪、最破碎、最失控的样子。那个样子,太丑陋了,丑陋到他自个儿根本不愿意承认,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或许对他来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随时会冒出来、提醒他‘你也有很不堪的一面’的证据。他没法面对这个,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清除出去。怎么清除最干净?不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那样太轻易了。所以他要让周围所有人都相信,是我不好,是我不靠谱,是我害了他。这我没跟他求证过,但在排除了很多的可能后,终于有个理儿,在我这儿能说通了。琢磨明白这个,我好像……就能把它放下了,也算跟自己和解了。”
阿Moon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有些出神,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习惯了插科打诨、只在打鼓时爆发出全部力气的队友。
小树在旁边的阴影里轻轻笑了一声,接过话头:“所以,上次故事会后,你是因为想清楚了这个,才把这口气都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