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后头有条小河沟。”阿欢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不急不缓,“它其实真的挺小的,但在那时的我眼里,那就是我的海。”
她脸上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淡淡地把我们都拽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我老汉——就是我爸——他总带我们几个小孩子去河边。他书读得不多,但总能蹦出些教育我们的老话儿。有一回,他指着河水跟我说,‘妹儿,你看这水,流过去就不回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不记得他原话是不是这几个字了,但那个意思我听明白了——时间就像水,流走了就没了,所以啊,人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她停顿了一下,笑意也像水面的波纹,轻轻漾开又平复了。
“后来,我好像也真的照着做了。读书、做事、到大城市生活,总是慌慌张张的,生怕赶不上,怕错过,总想多抓住点什么。”
“后来……遇到点事。”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回了趟老家,在那边待了一阵。路变了很多,老房子也拆得差不多了,但河的方向,我总还记得。回去第二天,我走过去一看——”
“河没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了,中间还是有一点泥水的,只是几乎不流动了。河道裂出了一块灰扑扑的口子,我几乎可以想象,说不定哪天它就彻底干了。”
“那天,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水会没的。我一直想抓紧的东西,原来它……可能也会自己消失的。”
阿欢目光沉静深远,她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身前,然后重提了口气,继续道:“这些年,老家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那阵子回去,也不忙,有空就去那河滩边儿坐着,一看就是半天。也说不上在想什么,心里头就跟那些干裂的泥土一样,木木的。”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大,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脚下被晒得发白、硬邦邦的泥地,眼睛都有点发花。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语气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像在辨认记忆里的细节。
“一道泥巴裂缝的边边上,低低的长着几棵蓼子草,它的花骨朵小小的,粉粉的,还没完全张开呢。”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忽然就想到,它的种子,肯定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落在这片土地里了。甚至可能我小时候在河边玩,脚上沾到泥巴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只是那时候,我眼里只有那么宽的河,那么满的水,却从来没有发现,水边泥地里还长着这样不起眼的小草。”
“水在的时候,它在那里。水干了,它还在那里。它完全好像不管这些,只是本能地生长着。河水退去了,泥露了出来,它反而更显眼了。但它还是不管这些,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开花。那一瞬间,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下,通了。”
“我老汉说得对,时间像水,会流走。可我好像一直弄错了。重要的不是那流走的水,而是水退后,露出来的这片土地,还有地里的种子。我是追不上流水的,我唯一能做的,是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地种下点什么。”
阿欢的目光始终直接地和烛火中的人们接壤,眼神也始终清亮。她沉了口气,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好像不再只是追着时间跑了。我开始更经常地问自己,阿欢,今天,就在你仅有的这块土地上,你想种下点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才抓住了心里头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种下的第一样东西,是‘具体’。因为那阵子,我有点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希望能抓住一点具体的、实在的东西。后来,也是巧了,听村里的阿婆说,她丈夫老家的村子里有几个女娃子,家里老人身体不太好,读书有点吃力。我就试着联系了,现在每个月固定寄一点钱过去,不多,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们会给我写信,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们会告诉我学校里的题目有多难,或者家里的鸡鸭又孵出了小宝宝。我不认识她们,但我知道她们的名字——小英、小诗、春梅。读着信,我好像也能想象到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