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树哥。”大河点了点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多亏你,那次非把我拱上去,跟着大伙儿一起瞎吼几句,感觉那堵着的东西,真能顺着声音走掉一点。”
大河的目光平缓地转向烛火边的陌生面孔,继续道:“跟这帮人混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就被他们‘捡’进这个乐队了。对我来说,这儿不太一样。”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下一个词的重量,“像是,找到了一群自己选择的家人。”
“嗯,破锣嗓子收留破锣嗓子,正好凑一窝。”阿欢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弯弯地打趣。大河没反驳,只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大河面庞上那常年绷着的硬朗线条,好像也被这暖色的灯火里晕得更柔和了些。
分享,就在这流动的寂静和光晕里,继续流淌了下去。
终于,那些温润的、倾听的目光,渐渐聚拢到我身上。我旁边那个刚刚讲过故事的文静女孩,默默将我们之间那盏烛台,朝我这边轻轻推近了几寸。更多温润的光晕,笼在了我身上。
我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我该说点什么。我没有大河那样生死边缘的惊心过往,也没有阿欢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笃定洞见。我的生活,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循规蹈矩,就连脱离轨道的路径,都像是某种范式般的打卡流程。我能有什么值得被倾听的故事呢?
可当这圈目光都安宁地落在我身上,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
“我……之前做着一份,很多人看来都很不错的工作。”我开口,声音果然有点干涩,于是我清了清嗓子。
“那时候很忙,压力也大,但……我自己是享受其中的。我觉得自己在做有价值的事,而且做得还不错。”我顿了顿,试图理清后来人生中的一团乱麻,“后来,遇到了一些变动。好像之前支撑着我的所有‘好’的感受,一下子都被抽空了,事情都走向了反面。然后……我就离开了。”
我在说什么?毫无内容和逻辑!这感觉真是糟透了!我闭了闭眼,索性放弃了思考,认命地把所有此刻想到的一股脑倾吐了出来。
“我想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方式。我想要做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告诉我‘对’的,不是社会时钟上该走的,而是我自己内心坚定,想要去做的选择。如果说生命是一场游戏,那么我想要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游戏版本。于是,我去旅行,去很多‘一生必看一次’的地方,去见最美的风景。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只是在疲于奔命地打卡。我好像只是在消费‘体验’这个东西,而没有真的在经历和感受。很多时候,我看到那些东西,我该震撼、该满足的,但是我都没有……”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阿欢、大河、阿Moon、小树……他们仍然在看着我,没有急切,没有不耐,没有评判。这份专注忽然就轻轻托住了我。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部分,在我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的瞬间,忽然落定了一点。
“直到偶然刷到了你们在雨里演出的那个视频。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是歌词,是旋律,还是你们淋得透湿却全然尽兴的样子……但我就是被击中了。我被一种感受召唤了,然后,我就来了。”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那种吸引我的东西是什么。可能就像阿欢说的,我是在找我自己想要种下的东西,和一片适合它生长的土地吧。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
说完这些,我的脸颊已经迅速烧了起来。太抽象了,太个人了,全是些抓不住的感觉。比起那些有轮廓、有重量的故事,一个都市人乏善可陈的迷茫与逃离,是那么苍白、那么乏味。我几乎想立刻缩回阴影里,让这段窘迫的发言赶紧过去。
但没有人移开目光。他们依旧看着我,眼神很专注,仿佛我真的说了什么值得倾听的话。
后面的故事,或离奇、或平淡。有人讲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如何困住她多年;有人分享了一次在绝境中被陌生人一把拉回的微小救赎;还有人谈到一份不为人知、只是对自己交代的、执拗的坚守。有人讲着讲着声音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有人说到某处,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夜里,山间的凉意从门窗的缝隙丝丝渗入,所幸烛焰跃动不息,光与热源源不断,情绪的细流和故事的河床交织绵延,足够我们从中汲取暖意。
角落最深处,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那个披着灰白披肩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动弹,仿佛只是房间里的一件静物。
讲述转过完整的一轮,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完。这场深夜的故事会,似乎就该这样自然而然地画上句点。
然而,声音却忽地从角落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