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案的余波,在临安城掀起了不小的动静。
第二日天刚亮,临安府的衙役便围了平江巷两头,为首的通判亲自登门,要查昨夜当街械斗、闯入民宅行凶的案子。
毕竟昨夜的动静太大,半个临安城都听到了金铁交鸣的声音,更别说还有人认出,被制服的杀手里,有柳家的护院。
通判是柳家门生,明着是查案,实则是想拿住苏拾刃的把柄。
他带着衙役闯进拾味馆时,脸上还带着官威,可刚进门,就被周虎拦住了。
周虎没亮明身份,只递过去一块不起眼的玄铁令牌。
通判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那是禁军专属的令牌,只有皇帝身边的贴身近卫,才能持有。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天天来拾味馆吃饭的玄衣公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旅,是上京来的贵人,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下官……下官不知贵人在此,多有冒犯,多有冒犯!”通判瞬间换了一副嘴脸,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萧褚筠坐在临窗的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昨夜是匪类寻衅滋事,已被制服,人证物证俱在,交给你临安府处置。该怎么判,不用我教你吧?”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严查,给贵人、给苏馆主一个交代!”
通判忙不迭地应着,哪里还敢提半个查案的字,连忙让衙役把地上还晕着的杀手拖走,屁滚尿流地带着人离开了拾味馆,连巷口都不敢再靠近。
一场来势汹汹的问责,就这么被萧褚筠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苏拾刃端着刚做好的虾饺从后厨走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知道这位年轻帝王有城府、有手段,只是没想到,连江南地方的官员,都认得禁军的令牌,可见他早在南下之前,就已经在地方布下了暗线。
“多谢。”苏拾刃把蒸笼放在桌上,给萧褚筠递了一双筷子,“不然被临安府缠上,少不了一番麻烦。”
“该说谢的是我。”萧褚筠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入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依旧是贴合他脾胃的温和口感,“是我引来了杀身之祸,连累了你的馆子,也差点连累了你的食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拾刃,语气郑重:“昨夜我与你说的话,不是一时兴起。谢敬之、柳家,还有鬼手堂,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我一个,还有你。只要你还在江南,他们就不会收手,拾味馆也好,你身边的人也罢,迟早会被卷进来。”
苏拾刃沉默着,给萧褚筠添了一杯茶。
他何尝不明白。
昨夜从杀手身上搜出的鬼手堂令牌,还有柳家的腰牌,已经把一切都摆得明明白白。
八年前的灭门案,柳家全程参与,如今柳乘风就在江南,鬼手堂的人也来了临安,他们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知味宗唯一的遗孤。
之前他隐姓埋名,是为了暗中查案,可如今身份已经在对方面前暴露,再守着这小小的拾味馆,不仅护不住自己,还会连累阿福,连累那些常来的食客,连累林归雁和归雁镖局。
“我知道。”苏拾刃开口,声音平静,“八年前他们能血洗知味宗总坛,如今自然也能毁了这小小的拾味馆。躲是躲不过的,唯有正面迎上去。”
萧褚筠看着他,眼底亮起了光。
他就知道,这个看似温润的江南厨子,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人的锋芒和勇气。
他不是只会躲在后厨做菜的人,他是知味宗的少主,是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两人就着一笼虾饺,一壶清茶,在临窗的桌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们把所有的线索都摊开,一点点拼凑出八年前的真相,还有如今上京的困局:
谢敬之当年血洗知味宗,是为了斩断先帝伸向民间与江湖的手,如今给萧褚筠下蚀骨香,是为了掌控皇权,实现他“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野心。
柳家垄断漕运、盐铁,是四大家族的钱袋子,也是当年给鬼手堂提供资金、带路血洗知味宗的帮凶。
王家掌控吏部,安插亲信,把持官员任免。
陈家手握京畿兵权,是四大家族最锋利的刀。
他们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横在两人面前,共同的、无法绕开的大山。
“我回京之后,必然会和他们正面交锋。”萧褚筠看着苏拾刃,语气坦诚,“我母妃早已不在,如今我在上京,只握有半数禁军的兵权,几个寒门出身的御史,还有几个不得志的老臣,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的食医道,帮我化解蚀骨香,帮我守住饮食的防线,让我能在上京,吃上一口安心饭。”
“我需要你的江湖人脉,你的情报网,帮我盯着他们在江湖上的动作,拿到他们谋逆的铁证”
“我更需要你这个人……陪我站在一起,对抗他们。”
他没有画饼,没有用帝王的身份施压,只是把自己最脆弱、最被动的处境,全盘摆在苏拾刃面前。他把自己的底牌,自己的软肋,全都交到了苏拾刃手里。
苏拾刃瞧着他的眼睛,窥探着这个年轻帝王眼底的孤勇与坦诚,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茶汤熨过,暖得发胀。
从十四岁母亲去世,他就一个人在深宫里挣扎,在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里步步为营,登基之后,更是孤身一人面对满朝的豺狼虎豹,连一口安心饭都吃不上。
他看似手握皇权,实则比谁都孤苦。
而自己,八年前亲眼看着全宗惨死,一个人逃亡八年,隐姓埋名,背负着血海深仇,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都是孤身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在这江南烟雨里,遇到了能并肩同行的人。
苏拾刃刚要开口,后厨的阿福突然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师父!后院!后院着火了!”
两人脸色骤变,同时起身往后院冲去。
滚滚浓烟正从后院的方向冒出来,火光冲天,正是后厨密室的方向——那里藏着知味宗127把天厨刀,藏着宗门的全部典籍,还有父亲留下的密档,是苏拾刃的命根子。
“不好!”苏拾刃心头一紧,就要往火里冲,却被萧褚筠一把拉住。
“别慌!”萧褚筠厉声喝道,同时对着院外大喊,“周虎!带人灭火!快!”
守在巷口附近的禁军侍卫,纷纷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打来的水桶、湿棉被,有条不紊地扑火。
萧褚筠心里一沉。
他料到了,鬼手堂刺杀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昨夜就安排了侍卫在拾味馆周围布防,日夜值守,就是防着他们反扑。
火势虽然猛,却被侍卫们很快控制住了。
苏拾刃甩开萧褚筠的手,冲进还冒着烟的密室,一眼就看到,密室的门被人撬开了,里面的典籍、刀架,都被泼了火油,好在侍卫们来得快,火没有烧透,天厨刀和典籍都完好无损,只是外层的木架被烧黑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密室门口,躺着两个被打晕的黑衣人,手里还拿着火油桶和火把,正是鬼手堂的人。
“师父!你没事吧!”阿福冲进来,上下打量着苏拾刃,见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刚才我去后院拿东西,正好撞见他们撬门放火,我喊人的时候,他们还想杀我,多亏了外面的侍卫大哥冲进来,把他们制服了!”
萧褚筠走进密室,看着地上的黑衣人,脸色冷得像冰。
若不是阿福发现得早,若不是他提前布了防,苏拾刃藏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苏拾刃最后的念想,都会化为灰烬。
“审。”萧褚筠对着跟进来的周虎,只说了一个字,“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还有什么后手,一字不落,全审出来。”
审讯没有费太多功夫。
两个黑衣人都是鬼手堂的死士,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可周虎是禁军里出了名的审讯老手,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他此时正拿着一些“宝贝”,狞笑着……
“哈哈哈哈哈!”
“大人……别……哈哈哈哈…别……”
不到半个时辰,就审出了全部实情:
是柳乘风亲自下的命令,让他们深夜纵火。
目标一是烧毁知味宗的典籍和武器,毁掉苏拾刃的根基。
二是趁机杀了苏拾刃,永绝后患。
同时,他们还交代了,八年前知味宗灭门案,就是柳乘风给鬼手堂带的路,画的宗门地形图,谢敬之亲自下达的血洗指令,柳家支付了整整十万两白银的酬金。
甚至连谢敬之已经给柳家传了密信,要在临安城除掉萧褚筠,再扶持七皇子萧景瑜登基的事,也一并招了。
人证,口供,还有之前搜出来的腰牌、令牌,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闭环。
即使这些证据只是冰山一角,但也能够作为一张大牌。
苏拾刃坐在密室的刀架前,手里拿着审讯的供词,指尖微微颤抖。
八年了。
他逃亡了八年,追查了八年,终于拿到了仇人血洗知味宗的关键证据。他抬起头,看着架子上整整齐齐的127把天厨刀,眼眶微微发热。
爹,娘,各位师叔伯,师兄师姐们。
再等等。
很快,我就会为你们昭雪冤屈,让所有害了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夜深了,拾味馆的后厨还亮着灯。
苏拾刃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给萧褚筠煮一碗阳春面。
清水煮沸,下入手工擀的细面,烫两颗青菜,舀一勺熬了一下午的骨汤,撒上一把葱花,滴两滴香油。
没有复杂的技法,没有名贵的食材,就是最普通、最家常的一碗阳春面,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给萧褚筠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把面端到前厅,放在萧褚筠面前。
萧褚筠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愣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