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苏拾刃给他做的,都是温养脾胃、化解寒毒的药膳,像这样纯粹的阳春面,还是第一次。
他下意识地就要喊周虎来试毒,手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拾刃。苏拾刃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全然的坦诚,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恶意。
萧褚筠忽然笑了。
他放下了抬起的手,拿起筷子,没有让任何人试毒,直接挑起一筷子面,在嘴边轻轻一吹,便直接送进了嘴里。
面条筋道,骨汤醇厚,青菜清甜,入腹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他骨子里藏了近十年的寒意和不安。
“怎么样?”苏拾刃看着他,轻声问。
“好吃。”萧褚筠咽下嘴里的面,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我登基以来,吃的第一碗,完全、彻底安心的饭。”
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不用试毒、不用提防、不用担惊受怕的饭。
在深宫里,在夺嫡的路上,在金銮殿上,他永远要睁着一只眼睛,永远要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永远要担心碗里的饭,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只有在苏拾刃这里,只有这碗面,他吃得毫无防备,吃得心安理得。
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拾刃,一字一句地说道:“苏拾刃,往后,我的三餐,就交给你了。一辈子。”
苏拾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承诺:“好。一辈子。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视的目光。
江南的烟雨,市井的烟火,一碗热汤面,定下了往后余生的相守。
冬季来得比往年早了些,刚进冬月,临安城就落了第一场雪。
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平江巷的青瓦白墙,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拾味馆的幌子,在风雪里轻轻晃着,依旧是那三个熟悉的字:拾味馆。
这日清晨,拾味馆的门口,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本店即日起闭门歇业,归期未定,谢诸位食客多年照拂。
常来的食客们看到告示,都炸开了锅。
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叹气,说以后再也吃不到苏馆主做的、能治她咳喘的百合糕了。
有跑船的脚夫,蹲在门口,说苏馆主每次都给他们多添一勺饭,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厚道的馆子了。
还有江南的商户、文人,纷纷上门,想问问苏馆主为什么突然闭店,要去哪里,能不能再吃一顿他做的菜。
拾味馆的门开着,苏拾刃站在柜台后,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温和有礼地对着每一个上门的食客拱手致歉,耐心地解释着自己要去上京办事,日后定会回来,重开拾味馆。
对那些常来的、受过他恩惠的食客,他都让阿福包了一包自己做的点心、酱菜,还有适合他们体质的食养方子,一一递到他们手里。
有个老乞丐,常年在平江巷口乞讨,苏拾刃每天都会给他留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今天他拄着拐杖进来,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几个铜板,哽咽着说:“苏馆主,你是好人。我没别的东西,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苏拾刃看着布包里的铜板,眼眶微微发热。
他把铜板推了回去,又给老乞丐装了满满一大包干粮、点心,还有一吊钱,郑重地说:“老伯,钱你留着,吃的你拿着。等我回来,拾味馆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永远有你一碗热粥。”
他守了八年的拾味馆,守了八年的市井烟火,不只是他藏身的据点,更是他践行知味宗“济世安民”宗旨的地方。
不欺贫,不媚贵,一视同仁,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拾味馆能在临安城站稳脚跟,被所有人敬重的原因。
忙了整整一天,送走了最后一个食客,拾味馆终于安静了下来。
阿福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桌子、板凳,擦得仔仔细细,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他从9岁跟着苏拾刃,拾味馆就像他的家一样,如今要关门离开,他心里有万般不舍,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早就打定主意,师父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师父要为宗门昭雪,他就陪着;师父要护着陛下,他就跟着。
师父要重振知味宗,他就做第一个弟子。
“师父,都收拾好了。”阿福转过身,对着苏拾刃说,“桌椅板凳都擦干净了,门窗也检查过了,食材都分给了巷口的邻居。”
苏拾刃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不舍,也知道他的忠诚。
这八年,阿福是唯一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傍晚时分,林归雁来了。
他一身劲装,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进门就对着苏拾刃拱手,声音洪亮:“苏少主,都安排好了。拾味馆我会派人照看着,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和现在一模一样。江南这边的眼线,我也都安排好了,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传给你。上京的归雁镖局分号,也都打点好了,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八年前,知味宗救了他的命;八年后,他终于能陪着知味宗的少主,回去讨回公道。
这些年,林归雁散尽家财成立归雁镖局,暗中追查灭门案的真相,等的就是这一天。
“多谢。”苏拾刃给他倒了一杯热酒,“江南这边,就拜托你了。”
“苏少主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归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条命是知味宗给的,别说照看一家馆子,就算是陪你闯上京那龙潭虎穴,我林归雁也绝无半个不字。上京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苏拾刃笑了,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路北上,绝不会一帆风顺。
柳家绝不会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上京,谢敬之也必然会在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但有林归雁这个江湖顶尖的镖师陪着,多了一份保障,也多了一份底气。
夜深了,雪还在下。
拾味馆的后厨密室里,苏拾刃一个人站在刀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架子上的127把天厨刀。
每一把刀,都对应着一个知味宗的遇难者。
有他的父亲母亲,有宗门的长老,有教他厨艺的师叔,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师姐,还有宗门里刚入门的小师弟小师妹。
最小的那个孩子,当年才6岁,刚入门,连刀都拿不稳,却也惨死在那场腥火血海之中。
苏拾刃的动作很轻,擦得很仔细,每擦完一把刀,就会轻声念出刀主人的名字。
127把刀,127个名字,他念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错一个字,没有漏一个人。
八年了,他每天都在心里默念这些名字,从来没有忘记过。
“爹,娘,各位师叔伯,师兄师姐们。”苏拾刃把擦干净的拾味刀,佩在腰间,对着刀架,郑重地躬身行礼,“我要带你们上路了。等我到了上京,一定会为你们洗清冤屈,让所有害了你们的人,伏法认罪。我一定会守好知味宗的根,把宗门的传承,延续下去。”
他打开旁边的木箱,把127把天厨刀,一把把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固定好。还有玄铁天厨釜,知味宗的全部典籍,父亲留下的密档,灭门案的相关证据,都一一打包好,封进了箱子里。
这是知味宗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全部的执念与底气。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临安城的城门刚开,平江巷口,就来了一队不起眼的商队。
十几辆马车,都是归雁镖局的镖车,前后跟着镖师,看起来和普通的走镖商队没什么两样,可马车里,藏着的是萧褚筠的近卫禁军,还有苏拾刃打包好的知味宗家当。
萧褚筠一身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巷口,等着苏拾刃。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摆帝王的仪仗,依旧是微服私访的装束,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场。
看着苏拾刃从拾味馆里走出来,他的眼底,瞬间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苏拾刃依旧穿着他那件月白长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腰间佩着那把拾味刀,身姿挺拔,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的锋芒。
阿福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那根伸缩自如的定面杖。
林归雁走在最后,指挥着镖师,把封好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
苏拾刃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这块他守了八年的牌匾,看了一眼馆里的桌椅板凳,看了一眼那个藏着他所有执念与温暖的后厨。
这里是他逃亡八年的安身之所,是他遇到萧褚筠的地方,是他八年孤苦里,唯一的烟火人间。
他对着紧闭的店门,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回来。
“我们走吧。”苏拾刃转过身,看向萧褚筠,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萧褚筠点了点头,对着他伸出了手。
这一次,苏拾刃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巷口的商队走去。
阿福和林归雁跟在身后,镖师们护着马车,一行人,迎着清晨的朝阳,朝着北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背负着宗门血仇的江南厨神,深陷皇权困局的年轻帝王,带着他们的执念与理想,带着他们的承诺与相守,离开了烟雨江南,踏上了北上入京的路。
前路是上京的风云诡谲,是四大家族的刀光剑影,是深宫内院的步步惊心。
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刀山火海,并肩同行。山河万里,执手相赴。
人间烟火,终有归处。以食入道,终护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