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百官的声音落下去,他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谢太傅说这账册是伪造的?那朕倒想问问,显宗三十年秋,谢家通过柳家漕运,给江南鬼手堂汇了十万两白银,这笔账,也是伪造的吗?”
一句话落下,满殿瞬间死寂。
谢敬之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手里转动的佛珠,第一次停了下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褚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显然,谢敬之没料到,连这么隐秘的往来,都被萧褚筠查到了。
“陛下,”谢敬之很快稳住心神,再次躬身,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冷意,“老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老臣一生清正,从未与江湖匪类有过半分往来,更别说什么十万两白银。陛下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萧褚筠挑眉,看向阶下的周虎,“周虎,把东西给谢太傅看看。”
周虎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拓片,递到了谢敬之面前。
拓片上,是当年柳家漕运的汇票底单,上面清晰地写着汇款人谢府,收款人江南鬼手堂,金额十万两,时间正是知味宗灭门案发生的三日前,右下角还有柳洪涛的签字画押。
谢敬之看着拓片,脸色终于变了,握着佛珠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萧褚筠不仅拿到了柳家的贪墨账册,连八年前这笔被他抹得干干净净的汇款,都挖了出来。
就在满殿死寂的时候,萧褚筠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柳洪涛贪墨国库,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户部尚书之职,收押慎刑司,严加审讯!户部三名主事,协同柳洪涛贪墨,一并革职查办!”
他话音落下,殿外的禁军立刻走了进来,架起瘫软在地的柳洪涛,直接拖出了太和殿。
“太傅……太傅!谢太傅救我!”
谢敬之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次,证据确凿,他保不住柳洪涛了。
硬保,也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萧褚筠看着谢敬之的反应,眼神里挂上了淡淡冷意,继续道:“户部主事空缺,由前江南布政使李思文、寒门进士周文远接任,即刻到任。钦此。”
李思文和周文远,都是萧褚筠早就安插好的亲信,寒门出身,和四大家族毫无瓜葛。
这一次,满殿官员,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
谢敬之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帝王。
他以为萧褚筠只是个刚登基的毛头小子,却没想到,他不动则已,一动,就直接从柳家身上,撕开了四大家族把持了几十年的户部防线。
可谢敬之纵横朝堂数十年,能三朝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坐以待毙。
朝会散后,他回了太傅府,立刻召集了王克明、陈天远,还有七皇子萧景瑜,在密室里开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会。
等众人离开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阴狠的笑意。
连环反制,从当日下午,就铺天盖地而来。
最先发难的,是民间与士林的舆论。
不过三日,上京的市井里,就传遍了一首童谣:“新帝坐金銮,厨子乱宫闱,忠良遭构陷,百姓要遭罪。”
孩童们唱得朗朗上口,传遍了大街小巷。
同时,上京国子监的数十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跪在宫门外,说萧褚筠“沉迷口腹之欲,宠信来历不明的江南厨子,捏造证据构陷辅政老臣,失了为君之道”,要求萧褚筠立刻将苏拾刃逐出皇宫,释放柳洪涛,向天下百姓谢罪。
带头的太学生,正是王家门生的弟子,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一目了然。
周虎把这事禀报给萧褚筠的时候,萧褚筠正在御书房里,看着北方数省上报的旱情奏折。
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浓黑的墨滴落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萧褚筠没说话,只是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门外黑压压跪着的太学生,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周虎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陛下!这些人全是谢敬之挑唆来的!要不臣带人把他们驱散了?再这么闹下去,民间的谣言只会越来越凶!”
“不必。”萧褚筠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驱散了他们,反倒落了个‘堵塞言路,打压读书人’的话柄。谢敬之就是想逼朕急,逼朕乱了阵脚。朕偏不。”
他转过身,看向周虎,吩咐道:“去,给宫外的太学生送些热粥点心,告诉他们,上书的内容朕看了。想辩论的,选三个代表,明日巳时,朕在文华殿,亲自和他们辩。”
周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应声退下。
而此时,御书房的屏风后,苏拾刃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药膳走了出来,看着萧褚筠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敬之这是想先乱了民心,再动你的根基。民间的谣言,我已经让林归雁去处理了,他在市井里的人脉,比世家的门生广得多。”
萧褚筠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散了大半,接过他手里的药膳,无奈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刚拿到一点优势,就被他反手将了一军。”
“这不是败仗。”苏拾刃看着他,语气认真,“他们只能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煽动舆论,恰恰说明,他们在朝堂上,已经拿你没办法了。陛下只要稳住,他们的招数,迟早会露馅。”
萧褚筠舀了一勺药膳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
他看着苏拾刃,忽然笑了。
“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舆论的风波还没平,第二波反制,就从吏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