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父亲依旧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的一片落叶,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母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早已默认。
“妈?妈妈……”苏芸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去哪儿吖?要去多久呐?还会回来吗?为什么呀?不是说好的……不闹了吗?
但她问不出来。母亲的眼神,父亲的态度,还有怀里这个刚被当作“礼物”买下的、穿着白色蕾丝裙子的花娃娃……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是一个用短暂的温情和一件“礼物”包装好的告别。
原来,刚刚那一路并肩回家的“暂暖”,母亲突如其来的“温柔”,和这昂贵的花娃娃……都不是修复……
是安抚。
是铺垫。
是……告别。
“礼物”……吗?
心脏的位置,刚还充盈着暖流的地方,骤然间空了。不在疼痛,而是急速的、失重坠落感。仿佛心里头那某个温热跳动的东西,被那只装着花娃娃的粉色纸袋,吸走了般,掏了去,只剩下冰冷、麻木的虚空。
母亲站起身来,用力抱了她一下。那很紧,很短暂,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清清要乖啊,听爸爸话哈,好好上学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说完,她松开手,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街道,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父亲这才慢慢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苏芸清怀里紧紧抱着的纸袋,又看了一眼母亲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走吧,清清呐,回家吧……”
苏芸清钉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母亲消失的街角,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崭新的、穿着白色蕾丝裙边子的花娃娃。花娃娃在纸袋口露出一角,墨蓝色眼睛在街灯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漂亮,却冰冷。
她低声呢喃,像在问花娃娃,又像在问自己。声音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没有答案。
胸腔里那片刚刚失温的虚空,开始弥漫起深沉钝痛的寒意。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口那空了个洞儿……
她终于明白了。妈妈不是“去上班”,她是用这种方式,离开。用一个“礼物”,一场温柔的假象,为这场漫长而痛苦的离散,画上一个看似体面的句号。
而她,抱着这份昂贵的“礼物”,被独自留在了原地。身边,只剩下同样沉默、疏离、被巨大变故压垮了的父亲。
家,分崩了呀……
苏芸清抱着纸袋儿,跟着父亲,一步步,走向那个不再是“家”的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寒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怀里的花娃娃真的很漂亮。
但它再也暖不了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也散不去,她心里那被“礼物”掏空心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