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母亲“去外地上班”的告别和那冰冷蕾丝娃娃,以一种凝固的姿态,缓慢沉重地过去了。
母亲起初还会断断续续打过几次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总隔着一层电流的杂音,显得遥远而模糊。她问苏芸清吃饭了没,问奶奶的腿好点没,问学习怎么样,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和挥之不去的疲惫。苏芸清总是握着听筒,简短地回答“吃了”、“还好”、“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次通话,空气里都弥漫着刻意维持、脆弱的平静,和底下汹涌的、未说出口的一切。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陌生。再后来,电话似乎停了。苏芸清没有问,父亲也从不提起。
家,变成了一个只有父亲和她的、空旷而沉默的容器。奶奶出院后,被接回到了邻镇的老房子,由一位远房姑婆暂时照看,父亲的“忙碌”依旧。苏芸清升入了镇上的初中,开始了走读生漄。她剪短了头发,为了方便,也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初中和小学没什么本质不同,只是人更多,空间更大,恶意或许也因此变得更隐蔽、分散。苏芸清延续着小学的模式,将自己缩进壳里,准时出现在教室,安静上课,按时完成作业,不与任何人深交,也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像一个设定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校园和那个冰冷的“家”之间。
父亲依然很少在家,即使回来,也是很晚,总带着一身烟酒气。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饭锅里”、“学校要交钱”这类必要且简短的信息传递。那张离婚证——或者说,那个法律意义上家庭解体的最终证明——就像一颗早已埋下、现在才被发现的弹儿,它曾经存在过,但爆炸后的冲击早已在之前的冷战、争吵、死亡和离别中,被他们用各自的方式默默承受殆尽了。
得知父母离婚的具体消息,是在初二上学期一个平常的午后。并非来自父亲,也不是母亲突然的告知,而是源于一次偶然的、令人难堪的暴露。
那天,学校要求填写一份家庭情况调查表,涉及父母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信息。苏芸清拿着表格回家,晚饭时(难得父亲在家吃饭)递了过去。
父亲正在喝酒儿,眼神有些浑浊。他接过表格,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父亲”那一栏熟练地写下自己的信息。轮到“母亲”那一栏时,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酒气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弥漫开来。
苏芸清安静地等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
最终,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酒精催化的冲动,他抓起笔,在那原本该写母亲工作单位和电话的地方,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然后,他把笔一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不填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含混和一种破罐破摔的颓丧,“我跟你妈呐……早分了。”
话音落下,饭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桌上那盏老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嗡嗡声。
苏芸清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筷子。她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和微微抽搐的眼角,看着表格上那两道粗暴的、否定了“母亲”这存在位置的横线,又慢慢将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饭碗。米饭蒸腾着微弱的热气,一粒粒,洁白,冰冷。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惊、崩溃或悲伤。只有冷漠、尘埃落定的钝感。
原是,这样吗?
不是“去外地上班”,是离婚。
那个“礼物”,不是告别,是分割。
那越来越少的电话,不在忙碌,是疏离。
这空旷冰冷的家吖,不在暂时,而是常态。
所有之前模糊的感知、隐晦的暗示、痛苦的预兆,在这一刻,被父亲这两道横线和一句简单的陈述,清晰印证了。
她早就知道,不是吗?从“离去”的预感中,葬礼后的冰冷,母亲转身消失在街角的那个夜晚,怀里那再也暖不起来的蕾丝娃娃……她早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拼不回去了。
只是现在,它有了一个准确的认可的名儿:离婚。
“这样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睁开眼,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他可能预想过女儿的哭泣、质问、愤怒,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句陈述的、冰冷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