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尾蝶”风波后，苏芸清的生活表面上回归了惯常的寂静。男生的试探被她的沉默所击退，女生的围观也逐渐失去新鲜感。她重新缩回那层壳里，像个被短暂掀起的幕布、又被重新遗忘。

但有一个例外。

蔚野。

她是班里少数几个从未参与过对苏芸清议论的人。她不是出于正义感，只是单纯因为“懒得掺和那些破事”。蔚野坐在苏芸清斜后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成绩中不溜，存在感不是很强，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懒洋洋的笃定。她活得像个游走于班级边缘的独立小行星。

不知是从哪天起，这颗小行星开始向苏芸清这颗轨道偏移。

起初只是借笔、借橡皮，或自习课时，从后面轻轻踢一下她的凳子，递过一颗果糖。苏芸清接过糖，没有说话，蔚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转回去写作业。后来，蔚野开始在下课时偶尔晃到她旁边，有一没一地搭着话。说着是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食堂新出的菜太咸，昨天追的剧更新了，周末妈妈又逼她穿那件土得掉渣的毛儿衣——语气随意得仿佛她们已经是认识了许久许久的老朋友。

苏芸清一开始是警惕的。她不相信任何人无缘无故的善意。但蔚野的靠近没有任何目的性，不需要她回应，也不期待她会改变。她就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自顾自地在她早以荒芜的领地边缘扎下根，不索取，不打扰，只是偶尔在风中摆动一下叶子，加强自已的存在。

渐渐地，苏芸清紧绷的神经在她面前，有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那天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苏芸清照例缩在角落，假装看书。蔚野不知何时晃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支着下巴看她。

“清清呐，”蔚野拖长了调子儿，用一种八卦兮兮的眼神盯着她，“你那个……有喜欢的男孩子不？”

苏芸清愣了一秒，随即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和人聊过这种话题了。“哈？没有啊……”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那——”蔚野来了兴致，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的，“清清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呢～”

什么样的男孩吗？

这个问题像块小石子，投入她死寂以久心湖。什么样捏……她下意识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竟是深夜日记本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案文”——顾黔的眉骨，泪痣，嘴角那零点几寸的上扬，以及身上那缕似有似无的“檀尘香”……

她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蔚野笑嘻嘻地盯着她，等着答案。

“我嘛，”苏芸清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脑海里却是属于顾黔的、隐秘的，被奇怪羞赧和自我保护的本能，扭曲成另一种更可以被说出口的形象，“咳咳，斯文败类型吧……”

蔚野眼睛睁了老大。

“……金丝边框眼镜的那种，”苏芸清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但她停不下来了，那些形容词像开了闸的水儿，混合着对顾黔的投射，以及青春期少女谈及理想型时本能的、带着玩笑意味的羞涩，“痞帅痞帅哒，嘿；-）”

说完后，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儿，把发烫的脸颊藏了起来。

“好好好，好家伙～”蔚野夸张地拍了下桌子，发出响亮的笑声，“原来你是这样哒～”

“哎呀～羞死人啦……”苏芸清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软糯。

两个人笑成一团。那笑声在闹哄哄的教室里算不上特别，但它却像一束真实的暖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灰暗世界的角落。

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私密的女孩子间对话，像一阵风，吹进了不该听到的耳朵里。

就在她们座位斜后方不远处，几个课代表男生正围在一起“讨论作业”。其中一人的笔“恰好”掉落在地，弯腰去捡时，听到了关于“斯文败类”、“金丝边框眼镜”和“痞帅痞帅”的细碎声。

那风，带着少女隐秘的心事，悄无声息，吹进了广阔的教室里。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出现一些“巧合”。

副班长，一个叫许墨的男生，开始在苏芸清出现的各种场合路过。

课间接水，他在饮水机旁，点头笑道：“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