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舞后,一只短暂的停留、羽翼般绚丽的蝴儿蝶,在校园这片灰扑扑的布景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痕迹。掌声落定,灯光熄灭,蝴蝶本该高飞,但它抖落的鳞粉,却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显眼。
课间,那些曾经刻意绕开她座位的人,竞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附近逗留。目光还时不时会投过来,那眼神。不再是带着厌弃、猎奇的审视,而是那一点探究和好奇,甚至是试图接近的意味。
“哎,清清那天跳的舞,是你自己编的吗?”
“衣服上那梅花,绣得可好看呐,在哪儿买的?”
“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哇?”
第一个试图搭话的是后排的女生,声音有些紧张,眼神似飘忽。苏芸清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个女生,她记得,上个月还和另个女生在她身后模仿她走路的样子,压低声音笑她是“怪鬼”。
女生们在她的沉默中讪讪地走开了。
但这试探并未停止。它好像是那场舞撕开的口子,让压抑已久的好奇心,或者别的什么,找到了缝隙。
真正的“盛况”,发生在艺术节结束后的第三天。
放学时分,苏芸清像往常一样,沿着墙根,向校门口走去。刚绕过教学楼拐角时,几个身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班里的几个男生。领头的那个,苏芸清认得,叫周诉,长得白白高高的,成绩中上游,是班级里那种典型的“活宝”。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日里一起打闹的男生,三个人堵在狭窄的过道上,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兴奋和扭曲的……忸怩。
苏芸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却猛地一沉。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被男生堵住,通常意味着戏弄和难堪。
然而,周诉开口时的话,却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那个,苏……芸清……”他挠着后脑勺,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可……可以做个朋友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苏芸清看着他涨红的脸,又看向他身后两个同样红着脸儿、却挤眉弄眼、推搡着怂恿他的男生。胃里一阵痉挛。
“和我谈……”周诉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鼓起勇气,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结巴,“我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谈”?“朋友”?“保证”?
这几个词像几颗不合时宜的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却末激起任何涟漪。
她明了了一瞬。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她内心的美好,更不是因为他们终于为自己过去的恶行感到羞愧。仅仅因为那支舞,那舞台上“惊艳”的瞬间,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可以成为他“女朋友”的、“特别”的漂亮女孩。
【哈哈哈……,一个总喜欢一起谈论我的家伙,却羞红了脸,看上了我的皮相?甚至痴迷于它~】
她记得周诉。虽然他没有直接动手欺负过她,但那些课间放肆的笑里,总少不了他的附和。他曾和其他男生一样,用精神病人的腔调叫她“子怪”,或在背后和其他人讨论她“阴沉沉的”。如今,这个“总和别人一起谈论我的家伙”,却站在我面前,红了脸,用自以为的那点真诚、笨拙的方式,向我“表白”,并许诺“再也不欺负我”。
仿佛那些的伤害,只是一阵可以轻易翻篇的风儿。同她一起“同意”,是对他“改过自新”的奖赏,好似是对他“勇气”的嘉许。
【他们在明面上厌恶着我的才华和我这个人,却在背地里觊觎着我的□□、皮相。哈哈哈哈……,你们说?恶不恶心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三张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变形的脸。在他们眼中的热切是真的,那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也是真的。但他们好像是看不见那曾孤独蜷缩在角落、被他们嘲笑为“子怪”的需要以幻想为精神支柱苏芸清。
他们只看见了舞台上那惊鸿一瞥的“皮相”,看到了那袭白衣包裹下的、可以成为他们“女友”的躯体。
那些曾经的厌恶、孤立、嘲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层薄薄的“皮相”轻而意举的抹去,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她点点头,那些过往就可以一笔勾销?她就可以从一个“子怪”、“胎鬼”,摇身一变,成为某个男生的“女朋友”,从而获得“正常”的入场券?
恶心。这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都要令人作呕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出喉咙。那恶心不针对眼前这几个红着脸的男生,而是这场荒谬、虚伪、只看重皮相、对内在痛苦都视若无睹的世界。
他们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
他们想占有的,只是这副因为痛苦和幻想而染上凄清“美感”的皮相。
他们想要,一个可以满足他们虚荣心、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的符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