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你在家好好教养孩子,不要忤逆你婆婆,也不必记挂我们。等到了定州,我再使人与你们联系。”外祖母一边摩挲她的背,一边对娘亲叮嘱。
这时,前方的衙役用鞭子甩出一声空响,吆喝到,“走了,后面的跟上。”
娘亲顾不得再哭,将背上的包袱放到外祖母怀里,用手虚虚勾着她的腰带说道,“娘,这是给你和爹做的衣裳,留着路上御寒用。”
外祖母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将包袱揽紧:“快回去吧,晚了你婆婆该担心了。”
说完留恋的向后看了一眼,马车缓缓驶出,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长亭外的酒旗飘扬,石桌上的茶盏却早已凉透,姜佑还沉浸在亲人离别的愁绪中,余光扫到她娘用惨白的手指将帕子攥得死紧。
“佑姐儿,别看了,快走吧,快走吧!”她的表情是木然的,眼里带着血丝,不知想到了什么。
“你二舅舅死得冤枉,我要给他立个碑!”
当天晚上,爹娘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姜佑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不敢出声。
再后来,她娘抱着她说:佑姐儿,唐家没人了,你四舅舅当了一辈子纨绔,唐家不能交到他手上。
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你表弟刚满百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一家子妇孺,手无缚鸡之力,我要看他们到了定州才能安心。
你乖乖听话,等我送完她们,马上回来接你。
……
其实打心底来说,姜佑是理解她的。
至少在当时,姜佑认为如果一天姜家罹难,爹娘孤身上路,沿途危险重重,她也愿意舍弃富贵,陪爹娘共渡难关。
成康十二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立冬之后天降大雪,她娘是乘着风雪走的。这次,姜佑无需长亭送别,因为那天她跟着大伯母在仓库里挑了一天的皮子。
到了傍晚,风雪越盛,寒风卷着雪沫子漫天飞舞。姜佑站在锦华院外,看着石阶上凌乱的脚印,冻得指尖发僵。
“佑姐儿……佑姐儿,你慢点走!”
已经发福的周妈妈在丫鬟的搀扶下蹒跚而来,将她揽在怀里,喘着粗气道:“别怕,别怕,周妈妈在呢!”
姜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轻轻靠在她怀里,汲取一丝难得的温暖。
时间转眼来到成康十三年,这一年,她爹三年任期考评合格,被派往建州督查民事。不久后,她因顶撞祖母被遣送京郊田庄,每日钱粮均由府上供应,但送来的东西却一次比一次少。
到了谷雨那一天,她终于找到机会给她爹送了一封信,信上言明自己当下处境,说周妈妈又生病了,请他想想办法。半个月后,他爹派人偷摸送来一车衣料药材,说:“你祖母还在气头上,谁也劝不得。你安心在田庄上待着,等一回来我就去田庄上接你。”
姜佑信以为真,掰着手指算她爹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开始计划回去后,怎么不着痕迹把院子里的东西换成私产藏起来了。
谁料当晚,一阵浓烟从厨房腾地升起,风助火势,不过片刻,赤红的火光就舔舐了整个院子。
窗外烈焰熊熊,刺鼻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的恐慌交织着灭顶的失望,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剑,将姜佑死死钉在原地。
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爹娘未应的承诺,而是云禾院里的那株海棠花。她出生那日爹娘合手而种,每到花开时节,粉白的花瓣裹着淡淡的红,层层叠叠堆满了整个枝头,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看得见了。
就在房梁将断未断,燃烧的木炭四处飞溅,大火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闯进屋,带起一阵灼热的烟火气,伴随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后怕:“找到了,在这里!”
她茫然抬起头,看到黄先生鬓发散乱,脸上的烟尘混着汗水凝成蜿蜒的污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姜佑,你怎么不躲?”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