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锅沸沸扬扬，食材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

伊莱珊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停下笔，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七回来了。

这是个开饭的信号。

有热食可吃，伊莱珊自然不会再去啃干面包。黑暗精灵的手艺一直在精进，所以闻到香气的那一刻，她口中便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曾尝过的滋味。心随念起，她顺理成章地从工作中抽离出来。

*

软弱的情感在克拉尔心底肆意蔓延。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挨过训斥了，没有他习惯了的训诫，对与错便永远遗失在了这座陌生的人类的城市。

被雕琢的日子逐渐变成不堪晦暗的过去。

恍如隔世般不真实。

在法师期待的目光中，克拉尔压下战栗的心情，打起精神，微笑着迎接伊莱珊用餐。

银盘中盛满鱼肉，鲜红的肉色凝脂般微微颤动。在精湛的刺杀技艺下，这肉还带着未死的鲜活，雪白的肌理泛着粉水晶一般的色泽，在淡色的唇上薄染一抹嫣红。

出乎意料地鲜甜甘美。

被投喂过一次之后，伊莱珊虽不曾当面称赞，却在七的采购清单上默默加上了这种鱼。

克拉尔站在桌旁。他不习惯坐着，只有站在不远的一旁，才能感到一点平衡。

一把叉子递了过来。

是伊莱珊。

克拉尔缓缓接过叉子，手指相触时，接触的皮肤泛起轻微的麻痹感。

一触即分。

克拉尔忍不住叹息。

他回家第一件事是脱衣服。

脱掉那件平平无奇、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剂师袍，穿回适合展现卓尔魅力的装束，前领大开，露出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胸肌和腹肌，大腿与腰腹下方镂空的花纹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

这是他精心挑选了好几家店铺，最后在一家带有下界生物气息的店里买到的，还算有点审美。

可即便他脱下了庸俗的围裙，含蓄而卖力地展示自己，那个理应观赏的人，还是一味吃着盘子里的肉。

有那么好吃么？

他尝过，味道也就一般。

看着那些被送进嘴里的粉肉，克拉尔内心的恶意翻涌，恨不得将这些肉都撕成碎片。这种丑陋的心情，在地表通用语里被称为嫉妒。

克拉尔盯着那双薄唇的主人咀嚼鱼肉，酸甜透明的汁水将唇峰润湿，透出几分亲近的意味。而伊莱珊微微失焦的双目则表明，她大半心神已沉浸在味蕾的狂欢里。

切肉刀就插在厨师围裙的口袋里，围裙搭在椅背上。按理说这么近的距离，砍下法师的头不过几秒钟的事。但比起砍下伊莱珊的头，他更想伸手掀翻那盘子——让那些粉白的肉块滚落一地，让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哪怕是被惊扰后的恼怒也好。

快要不能忍受了。

他竟沦落到忮忌一盘鱼肉。

克拉尔柔和的微笑彻底扭曲。

想要给法师添菜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拉开椅子，发出长长刺啦的声响。可这样的动静也没能唤回伊莱珊沉迷美食的心神。克拉尔又将椅子在地上拖拽了两下，法师这才抬起头看向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不吃吗？”

克拉尔有些唾弃地想：就这么一句话，他内心的郁闷竟稍微好了一些。法师开始主动关心他了，虽然是他故意折腾来的。

“主人，鱼的味道好吗？”他明知故问。

“好。”

伊莱珊肯定地回答。

如果说第一次入口时这道菜还乏善可陈，那么现在这份食物却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贵族食堂晚宴上那些鲜红欲滴的肉。尽管如今她已有足够的钱购买这样的食物，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那种渴望。

细细品味鱼肉时，仿佛又回到了贫穷的时光。

冲动，欲望，毫不满足。

奇妙的感觉。

为什么这盘食物给她的感受如此与众不同呢？

在拥有卓尔之前，吃饭对她而言只是补充能量，并非用来享受的事情。如今却是由俭入奢易，进食变成了一种放松的闲暇。她会在闻到食物香气时就停下手中的工作，而不是等全部做完、卓尔将食物端进室内才开始用餐。

她是不是有些过于懈怠了？

因为生活上有人打理，显而易见她变得更加舒适了——这是耽于享受吗？

可享受什么的，只是吃饭的话还好吧，她没有像那些贵族一样豢养男宠、去剧院看戏或者和歌剧明星们暧昧。

说起来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