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
克拉尔的下颌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药剂残留的凉意使它们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探针。
伊莱珊拿起拭子,棉絮从舌面碾压而过,刮走一层黏膜,抽走时发出“啵”的一声,随即塞进试剂管 。
将试管放入位置后,仪器开始运转,但这一次的光芒比以往暗了许多,唾液中蕴含的魔法生物信息远少于血液,伊莱珊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看到那暗淡的光,胸口还是微微一沉。
“质量不够,得用数量补。”
克拉尔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个冰凉的物体就被塞进了他的嘴里,皮革和金属的味道一下子灌满口腔,舌根被压住,他下意识想呕,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带子中间的小球内部装有收纳魔法,他能感觉到唾液正被缓慢地吸走。
伊莱珊来到克拉尔身后,克拉尔看不见她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他的长发,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缓慢,甚至称得上温柔。
剪刀的寒光从余光中闪过。
“咔嚓”一声,一小缕头发应声而落,克拉尔的头皮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了。伊莱珊捏着那缕发丝走到容器前,轻轻放入,推入分析仪。
比唾液好,但仍然远远低于血液的数值。
伊莱珊做的这些都是实验计划里原先没有的。
一丝窃喜毫无道理地从克拉尔心间升起,像暗处燃起的小火苗,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克拉尔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伊莱珊专注到将人拆解的目光后,一盆冰水顿时从头顶浇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被绑在解剖台上的青蛙,伊莱珊会在他的欢欣雀跃里将他缓缓肢解,那眼神太过冷酷,让他瞬间失去了微薄的自信。
从唾液到头发,每一样都取自他的身体,每一样也都被送进那台仪器。
克拉尔不是傻子,相反他看得很清楚:伊莱珊正在用更多的方法研究他。是为了取代之前的方法,还是补充?
他对她的需求是巨大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也许正如之前说的那样——直接切下他身体的一部分肢体放进去,功效才最大。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
十根手指可能不够,那么再加上大腿上的肉,不那么重要的……
但如果把他整个人放进去都不够呢?
如果他真的会死在实验里呢?
伊莱珊会让他死吗?
连续三个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
而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他居然仅凭一次没有落到实处的□□关系,就在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丝“她可能不会伤害我”的幻想。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恶毒地嘲笑进入房间前自己的天真。
伊莱珊对他做的这些,远远称不上残酷,和他得到的食物,住所,安全庇护相比,他付出的东西微乎其微。
卓尔的生存法则是屈服于强大的女主人。可即便完全服从于残酷的女主人,凄惨的死亡也终会降临,男卓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把那个下场推到时间轴上更远的地方。
结局无论如何都很糟糕,为什么不让过程好受一些?
这个念头逐渐缠绕住克拉尔的喉咙。
活着就是一场折磨,没有人能逃避。
卓尔们麻醉自己的方式,就是在遭受折磨的同时也折磨别人,以他人的痛苦滋养自己受损的身心。
在这里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就地憎恨的人,甚至有时不得不主动追求一些过往的习惯来保持平衡。
自从那天和伊莱珊接触后,他们的关系确实近了一些,但也只近到伊莱珊不会轻易嫌他烦的程度,这还是愧疚感发挥了作用,伊莱珊清醒状态下还会对他愧疚、仁慈吗?
不,那个眼神给了他答案。
不会的,她的同情心是有限的。
是小小的胜利麻痹了他,他过了几天得过且过的日子就飘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绑在了这个椅子上,全身心要为这个该死的实验服务了。
他还能做什么,准备随时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不太痛苦的死亡么,克拉尔自嘲地笑了声,由于嘴被装置压住,变成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甚至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倘若能一直享受伊莱珊的“温柔”,死在这里,也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对于一个叛逃到满是恶意地表的卓尔来说,舒舒服服地死去甚至可以称作奖赏。
混乱邪恶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捶打着克拉尔脆弱纤细的神经,克拉尔的双眼变得无限趋近血红。
为了满足伊莱珊的实验,他自愿被绑在椅子上,说到底,他无法违抗他的主人,他的伊莱珊,现在想脱身,已然不能。
克拉尔为将命运交给伊莱珊的自己感到不值。
哪怕知道愿赌服输道理,可此刻,他到死都是不甘的。
*
伊莱珊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克拉尔全身紧绷着,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不同于以往回避目光的委婉,他直直地盯住法师的脸,目光噬人,像是要把这张脸狠狠记住,又像是在忍受痛苦。
一只喜爱唱叫的鸟突然停止了鸣叫还死死盯着你看。
说反常都有些轻了。
“你最近话好像变少了。”一边说,伊莱珊一边施展了一个戏法测量卓尔的体温。
克拉尔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等察觉到他脸上难以发觉的苍白抑郁时,伊莱珊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讶异:
“难道你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取几次血就撑不住了?”明明体温是正常的,还是生病了吗?
也许,克拉尔是一个格外脆弱的个体。
仪器堵住了克拉尔的唇舌,让他心不在焉地“不是”变成了两声敷衍的唔唔。
反正再怎么柔顺都要死在你手里,狠心的法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克拉尔自暴自弃地撕扯着手边的带子。
伊莱珊只好帮他又松了松带子,略微思忖了片刻,神情不定地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