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名字的后缀迪佛是一个贵族姓氏。除你之外,还有其他成员流落地表吗?”
克拉尔注意到她对“贵族身份”的强调,换作往常,他会微微扬起嘴角,用那种卓尔特有的、隐隐带着几分倨傲的弧度回应。
但此刻,也许是他的嘴角被装置固定住了,想扬也扬不起来,另外,他还尝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胆汁泛了上来。
满满的苦味。
她问这句话的原因是什么?
这么快就不要他了?
亦或是已经想好更换别的卓尔?
不论之后如何发展,事情的走向已经让克拉尔感到了失控的前兆,这预示着他可悲的结局。
“是的,主人。”克拉尔的无力的声音从装置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着,“在您给我取名‘七’之前,我确实叫这个名字。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应该都被杀光了。”
“杜垩登家族对迪佛家族的全体灭门是必须的,连孩童都不会放过,至于我,我曾经被送养别家,并不是家族中记录在案的成员。除我之外不会有任何活口能从家族驻地出来。倘若有杜垩登家族没有尽到灭门的职责,但凡有一个迪佛家族的贵族指认,就会被执政议会判处家族死刑,从贵族中除名。”
杜垩登。
伊莱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研究过魔索布莱城历史,知道那里有八大执政家族。现在杜垩登是其中之一。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克拉尔这边,显然得不到更多消息了。况且她本来也没抱这个希望。寻找第二只卓尔的可行性微乎其微,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现在有什么不适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补血药剂用得怎么样?”
“有一些。”克拉尔说,“身体上的伤痕虽然愈合了,但日常行走间还会阵阵头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措辞。
“伊莱珊大人,血液库存够吗?要不要我再多取一点?”
克拉尔试探着问,他也说不清问话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可能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暂时够用。”伊莱珊微微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略微解释:“但我还需要你的更多材料——头发、唾液、眼泪、汗液。这些东西用得越多,需要抽取的血液就越少。如果你不想失血过多,就把它们替我收集好。”
“主要是唾液部分,所以闭嘴吧,不要再流出来浪费了。”
小球嗡嗡的低鸣声一直在颅腔里盘旋,克拉尔能感觉到唾液被一点点吸走,舌面越来越干。
等时间差不多了,伊莱珊走过来,伸出手,探入他的口腔,手指沿着内侧的软壁缓缓划过,指腹上的薄茧磨蹭着黏膜,带来一种奇怪的触感,说不上痛,但也绝对不是舒服,她的手指摸到那个魔法小球,轻轻一勾,将它取了出来。
小球在她掌心嗡嗡作响,表面沾满了透明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将它放入分析仪,按下启动键。
足量的唾液顺着黄铜细管流向各个仪表盘。锋利的指针跳动,光屏上亮起红、蓝、紫、绿四种颜色的光带。
“还是只能做半个。”
“太慢了。”
“有什么办法……能一次性分泌更多……”
她喃喃自语道:“运动,还有哭泣。”
*
让克拉尔哭比想象中困难。
今天的卓尔出乎意料地顽强。
在一些常用的精神刺激失效后,看着神色有些萎靡的克拉尔,伊莱珊不得不采用了更加粗暴的物理手段,来减少折腾时间。
她切了两大块洋葱,走到克拉尔面前,没有任何铺垫,把那两块洋葱一左一右贴在了他的脸上。
克拉尔轮廓精致的面庞很好地撑起这两块蔬菜,使它们不遗余力地发挥作用。
辛辣的气味猛地窜进克拉尔的鼻腔和眼眶,眼泪渐渐滴落,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伊莱珊用手背接住一滴坠落的眼泪,然后也放入分析仪。目光在分析结果上反复扫视,“泪液约等于头发……”
“为什么汗液的成分含量最高?”
“……液体在体内存储越久,接触的器官越多,浸染的种族魔法威力就越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耳语的呢喃,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问题是要如何让一个人持续分泌这些液体。”
随着思考的深入,她不再言语,专注地对着这结果沉思。
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克拉尔喉咙里发出的微弱的吞咽声混合在一起,成为伊莱珊思考时的背景音。
直到今天傍晚的研究结束,伊莱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工作够了,伊莱珊脱下法师袍,随手扔在角落的椅子上,脱下外套、解开领口,换上睡衣,等到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房间里还有别人。
伊莱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克制着自己尴尬的动作,轻咳了两声。拿起桌案上的水杯,递给了刚从装置中起身的克拉尔。
“喝完水之后,不要离开实验室,你要继续收集。”
说完她就丢开克拉尔,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门轻轻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足音,直到彻底听不见。
很快,克拉尔又闻到了那股香气,幽深的、缠绵的、从伊莱珊身上和衣物里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味道。
鼻尖自发在空气中嗅探着。
温柔的香气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从角落慢慢扩散开来,填满整个实验室,灌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难受焦躁、不得解脱的梦。梦里他伏在某人脚边哭泣,卑微、屈辱,却又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战栗。
隐秘的亢奋从干涸的杯底升起,顺着喉咙爬进肚子。
绝望的处境更催生出别样的冲动。
克拉尔预感到他可能会为之后要做的事付出代价。
但,那又何妨。
昏暗的灯光下,他盯着那堆衣物,慢慢攥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