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乔纳森·兰德其实并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他撒过很多谎。比方说,他曾经欺骗普诺里斯·沙朗,他告诉普诺里斯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那天,普诺里斯点点头,相信了。乔纳森仍笑着,只是心脏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裹挟。骗你的,乔纳森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心想,我是被遗弃的。
他记得他曾有一个还算凑合的家庭。家里的气氛还算和谐,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印象里父亲总是出门在外,回来时带着一小叠印着数字的纸张,满脸疲惫;母亲总在扫地,拖地,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晾衣服,洗厕所,也满脸疲惫。
虽然父母都没有时间陪他玩,但好在他找到了一项可以自己一个人玩的游戏——父亲每晚回来时都会带回一份当天的报纸,这份报纸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他喜欢抱着一本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破旧的牛津词典,对着每天一份的报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认读。
他最喜欢的日子是星期天,因为每个星期天,父母都在家,他们可以短暂的停歇,停下来一起吃顿午饭。每当这时,他就扬起笑脸,用报纸里学来的话术逗父母开心,为这个冷清破旧的小家带来一点点欢乐。在父母都露出笑容后,他就会低下头,享受这难得的温馨。当然,母亲在星期天还是要买菜,做饭,洗碗的。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突然就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出门了。最开始,小小的他很开心,以为终于可以和父亲一起玩耍了。可父亲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笑着向他走来,父亲只是颓废地瘫坐在沙发上,衣服皱巴巴的。家里不再开灯了,母亲说这是为了省电。父亲不再带报纸回家了,他只好反复阅读之前的报纸来消磨时间。
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小的家里不再和谐了,父母开始频繁争吵。他们为了房租争吵,为了水电争吵,为了伙食争吵,为了他争吵。小小的他尚还不能理解父母究竟在为什么而争吵,只知道家里的家具越来越少了,来搬家具的人用一张张印着数字的票子换走了它们。
五岁那年,母亲在一次出门买菜后再也没有回来,她带走了家里所有印着数子的票子,父亲发了很大的一通火,砸坏了家里的最后一把凳子。房东又来催房租了。这回面对拿不出房租的父亲,房东也不再容忍,将父亲和他一块赶了出去。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他抬起头,没有瞧见太阳。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灰色由天空一路蔓延到地上,又缠绕上他的脚腕,一路盘绕上他的膝盖,侧腰,心口,咽喉。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小跑着追上颓废地佝偻着背的父亲,却被呵斥。父亲让他滚,别跟着他。于是灰色便一路漫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停下了步伐,浸泡在安静到没有一丝声响的灰色里,目送着父亲渐渐远去。他明白了,从此,他没有父母了。可是,他有过吗?他这样问自己。
他转过身,选择了与父亲相反的方向,顺着盘结的小道慢慢地向前。起先,他的脚步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地上正在迁徙的蚂蚁。当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那厚重的乌云的重量时,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也冲散了迁徙的蚂蚁。周围跑着躲雨的行人像病毒一样感染了他的大脑,他渐渐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最后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奔跑。周围的景致都模糊了,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雨水糊进了眼睛。
他一路跑着,跑到胸口一顿一顿地痛,鼻腔和咽喉里泛上了血锈味,又被混着浸泡着他的灰色,连同几近干涸的唾液咽下。食道像是被它们腐蚀了,他抽搐着摔跪到地上,扯着胸前粗糙的布料剧烈咳嗽起来。胃里一阵泛涌,他干呕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潮湿的空气和着难闻的汽车尾气的味道呛入他的肺,脑袋一阵阵的刺痛,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他栽进了混着污浊的积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毛微颤,睁开了眼。入目是一个破败的小巷子,周围是随意堆积的废弃杂物。雨已经停了,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醒了?”他扭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流浪汉打扮的老婆婆,浑浊的灰色瞳孔正直直望着他,“你父母呢?”老婆婆边吃着一个发黑掉渣的面包边问,并没有分给他吃食的意思。
他咽了咽口水,饿了几天的胃绞得生疼。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嘶哑着声音回答:“我没有父母。”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
他觉得“他是个孤儿”比“他被父母遗弃了”听起来要好一些,因此他就这么说了。
“孤儿?”老婆婆诧异地问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你该去孤儿院。”说着,她吃下了最后一点馊掉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