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点醒,忽然知晓了接下来他该去往何处。他撑着虚弱的身子站起身,向老婆婆道了声谢后,便承着她一顺不顺的目光迈着虚浮的脚步出了小巷。
他一路问路,一路向前,饿了就翻垃圾桶,夜里就找个避风的小巷子睡觉。当他终于看到了那所孤儿院破旧的大门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或庆幸,而是对自己居然没有死掉的惊讶。他徒步走了3天,有好几次几乎饿晕。每当他觉得这次肯定必死无疑了时,偏偏到了最后一刻,他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身体莫名又有了力气,支撑着他又走了一天。顶着昏沉沉的脑袋,他叩响了这扇生锈的大铁门。
在一系列的盘问和对话后,他还算顺利地进入了孤儿院,只是在登记姓名时,他不想用原来的名字了。面对着正替他登记姓名的女士,“乔纳森·兰德。”他说,“我叫乔纳森·兰德。”
这是他第二次撒谎。
对给予他名字的那两个人,说不憎恨那是假的。他扔掉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转而选择了这个他从报纸里拼凑出来的“假名字”。并没有人对他的新名字起疑心,又或是说压根没有人关心他叫什么名字,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乔纳森·兰德。至于他原先的名字,他选择遗忘。他把自己原来的名字写在纸上,扔到了下水道里。
到了新地方,他很高兴,认为自己可以交到新朋友了。最开始也确实如此,他交到了一些朋友,他们喜欢听他讲述他从报纸的故事专栏里读到的故事。一切如常,直到一次意外,一个盆栽从二楼阳台掉了下来,径直坠落到了乔纳森头上。没人来得及反应,下一刻,盆栽像是皮球一样在乔纳森脑袋上弹了一下,改变了方位,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而乔纳森愣愣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至此,孩子们不再和他亲近了,都躲的远远的。“怪物。”他听见他们这样称呼他。他试着像之前那样凑上前去与他们玩耍,可却被避开,就像他身上有脏东西似的。乔纳森强笑着,强迫自己忽略他们异样的态度,试图重新与他们交好。时间长了,或许是因为发现乔纳森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又或许是因为觉得乔纳森讨好他们的样子实在有趣,他们不再躲着他了,他成了他们的新玩具。
听着他们对他天真到近乎残忍的取笑,承受着他们对他的戏弄,乔纳森强迫自己扯出笑脸,和他们一起取笑自己,假装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他无比地羡慕总三五成群的他们,看见他们相互嬉戏打闹,多么希望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真正的一员。夜里,他总是对着月亮许愿,祈祷自己能拥有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
这天,孤儿院来了个新孩子,那是个银发男孩,一醒来便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于是院里的人便都知晓了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看到孩子们幸灾乐祸的戏谑表情,乔纳森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实情,但同时心里也不大好受。不仅是因为他也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还因为尽管他没有说出实情,他仍然没有被他们接纳。至于哪者更多些,他也不知道。
那天起,孤儿院里除他以外,又多了一个“怪物”。孩子们发现那个银发男孩的眼睛像蛇一样,便那样称呼他了。但乔纳森并不那样认为,他认真观察过了,与其说那个银发男孩普诺里斯·沙朗(他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的眼睛像蛇,不如说像猫。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普诺里斯的瞳孔便被拉得又细又长,到了暗处,普诺里斯的瞳孔便会渐渐变粗变短,甚至呈现成圆瞳。也许是因为到了暗处,别人的视线受了阻,于是除了刻意观察普诺里斯的他之外,居然无人发现这一神奇的现象。而且,除此之外,他还发现,普诺里斯在暗处也能看清别的东西,当真和猫的眼睛一模一样。
兴奋和紧张在心头交织,乔纳森意识到,他或许就要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了。于是,挑在一个自由活动时间,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向角落里正蹲着用树枝戳杂草的普诺里斯走去。他朝普诺里斯伸出了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你好,我叫乔纳森·兰德。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吗?”他咽了咽唾沫,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讨喜些。
银发男孩睫毛微颤,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乔纳森在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眸中瞧见了自己的倒影。片刻,银发男孩握住了他的手,乔纳森便顺势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普诺里斯·沙朗。”银发男孩回应了他他的名字。过了一会,他问:“为什么和我交朋友?”那双澄澈的金色瞳孔望着他,银白色的睫毛微颤,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射下浅浅的阴影。
“…因为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乔纳森龇着一口小白牙笑着说道。
这是他第三次撒谎。
看着那双瞪大了的金色眼睛,里头的希冀晃得他移开了目光。乔纳森仍笑着,只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或许是内疚,他想,对这份虚伪的诚挚的内疚。对不起,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道,对不起,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