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医院,依旧被刺骨的寒风包裹着,只是这份寒冷,不再仅仅是天气带来的凛冽,更藏着一丝让人不安的躁动。
林屿和林砚是被病房外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两人还依偎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薄薄的外套,睡得极浅。连日来工地与医院两点一线的奔波,早已榨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可即便睡得再沉,只要病房里有一点动静,他们都会瞬间惊醒,生怕母亲的病情有任何变故。
“哥,好像是爸的声音。”林砚揉着惺忪的眼睛,声音沙哑,眼底的疲惫还未散去,他抬头看向林屿,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坐直了身子。父亲林建国已经有好几天没出现在医院了,自从母亲病倒后,他先是四处借钱碰壁,后来便整日整日地外出,说是再想办法凑手术费,却总是空手而归,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与焦躁。
兄弟俩刚整理好衣衫,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林建国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看起来既亢奋又憔悴,与往日那个憨厚木讷的男人判若两人。
病床上的母亲也被动静吵醒,看到丈夫,她虚弱地开口:“建国,你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了?”
林建国快步走到病床边,握住妻子的手,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很,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妻子的目光:“我没事,就是出去想办法凑钱,你放心,手术费的事,我一定能解决。”
他的语气格外急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这让林屿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看着父亲,沉声问道:“爸,你到底去哪凑钱了?之前你说找亲戚借,可亲戚们都不肯帮,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面对儿子的质问,林建国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强硬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我自有分寸,你们好好照顾你妈就行,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说完,他便松开妻子的手,起身往病房外走,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爸!”林屿立刻起身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手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手术费还差很多,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这些日子,他们兄弟俩在工地拼尽全力,受尽劳累,一点点攒着血汗钱,李工好心接济的那一百块,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每一分钱都承载着母亲活下去的希望,也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坚持。他太清楚这份钱来之不易,也太害怕父亲会走上歪路。
林建国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暴躁:“我能做什么傻事?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了这个家吗?我就是想快点凑够钱,让你妈赶紧做手术,你们别在这里拖我后腿!”
他的声音很大,惊醒了走廊里其他病房的病人,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林屿看着父亲陌生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还想再说什么,林砚也追了出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对着他摇了摇头。
林砚看得出来,父亲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再争执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会吵醒病房里的母亲。
林建国趁着这个间隙,快步离开了医院,背影仓皇而急促,消失在走廊尽头。
兄弟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里的阴霾越来越重。
“哥,爸到底怎么了?我好害怕。”林砚紧紧攥着林屿的衣角,声音微微发颤,连日来的苦难已经让他承受了太多,他实在不敢再面对任何变故。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故作镇定地安慰道:“别担心,爸只是太着急妈的病情了,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我们先回病房照顾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早已乱作一团,父亲刚才的眼神、语气,还有那反常的举动,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两天,父亲变得愈发诡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愁眉苦脸,反而时常早出晚归,有时候会突然拿出几百块钱,放在母亲的床头,说是凑到的手术费,问他钱的来源,他依旧闭口不谈,只是眼神里的亢奋越来越明显,焦躁也愈发深重。
他偶尔会留在医院陪护,可总是坐立难安,不停地看手机,时不时起身走到走廊里打电话,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侥幸,挂掉电话后,要么是满脸欣喜,要么是垂头丧气,情绪起伏极大。
兄弟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试着偷偷跟着父亲,可父亲每次出门都格外警惕,三两下就甩开了他们。他们也试着旁敲侧击地询问,可父亲要么大发雷霆,要么避而不答,始终不肯透露半句。
这天晚上,林屿留在工地多干了两个小时的活,想多赚一点加班费,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病房里,母亲已经睡着,林砚趴在床边,睡得很轻,而父亲的位置空空如也,陪护椅上一片冰凉,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林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叫醒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小砚,爸呢?他什么时候走的?”
林砚揉着眼睛醒来,一脸茫然:“爸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去了,说出去有点事,很快就回来,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深夜外出,神色慌张,再联想到父亲这几天所有的反常举动,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林屿的脑海里炸开——父亲该不会是去赌博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他想起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有人急着用钱,就想着去赌桌碰运气,想着一夜暴富,可最后往往都是输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不行,我必须去找他!”林屿转身就往病房外跑,心脏狂跳不止,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冲到了头顶。
林砚也瞬间清醒,立刻起身跟了上去:“哥,我跟你一起去!”
深夜的城市,寒风比白天更加肆虐,吹在身上如同刀割,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兄弟俩顺着父亲平时离开的方向,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是他们想的那样,千万不要。
他们跑过一条条街道,问了路边深夜摆摊的小贩,终于有一个大爷告诉他们,刚才看到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往巷子里的地下赌场去了。
那条巷子,是城里出了名的混乱之地,鱼龙混杂,藏着好几处非法赌博的窝点,平日里,林屿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可此刻,他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林砚就冲进了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间破旧的平房里,灯火通明,嘈杂的喧哗声、骰子碰撞的声音、人们的叫喊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让人窒息的污浊气息。
兄弟俩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父亲林建国,正挤在赌桌前,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桌上的骰子和纸牌,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疯狂与偏执,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钱,那钱,有零有整,看起来像是他们兄弟俩在工地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还有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
他面前的桌上,已经输了不少钱,可他却像是红了眼的赌徒,完全不顾身边人的催促,一次次把钱押上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再赢一把,就一把,凑够手术费,我就走,我就走……”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与温和,只剩下赌徒的侥幸与疯狂,因为连续熬夜赌博,他的脸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陌生,仿佛变成了一个他们从未认识的人。
“爸!”林屿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声音因为愤怒与绝望,忍不住颤抖。
赌桌前的人们纷纷回头,看向突然闯入的两个少年,眼神里满是不悦与嘲讽。
林建国听到儿子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头,看到林屿和林砚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瞬间闪过慌乱、羞愧,还有一丝被撞破后的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