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赌场那夜过后，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再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林建国确实安分了几天，每天守在医院病房里，端水喂饭、擦身洗漱，把妻子照料得无微不至，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愧疚与沉默。他不再提赌博的事，也不再擅自外出，兄弟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只当父亲是真的幡然醒悟，愿意和他们一起脚踏实地扛下所有。

可只有林屿心里清楚，那份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始终藏着一颗定时炸弹。父亲欠下的赌债，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他们兄弟俩在工地没日没夜地苦干，赚来的钱刚够填补赌债的零头，离母亲的手术费，反而越来越远。

原本一点点攒下的血汗钱，被父亲输得一干二净，之前李工接济的钱，也拿去还了部分赌债，母亲的手术一拖再拖，身体也日渐虚弱，原本还能偶尔坐起身说说话，后来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医生找过林屿好几次，语气沉重地叮嘱：“不能再拖了，你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再凑不齐手术费，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们做家属的，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每一次听完医生的话，林屿都独自在医院走廊里站很久，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可心底的绝望，远比身体的寒冷更刺骨。他不敢把医生的话告诉弟弟和父亲，只能把所有压力都藏在心里，白天在工地拼尽全力干活，哪怕双手伤口裂开、肩膀肿得抬不起来，也一刻不敢停歇；晚上回到医院，还要强装镇定，安慰母亲和弟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不再提任何要求，每天除了照顾母亲，就是帮着哥哥分担力所能及的活，小小年纪的他，眼底早已没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疲惫。

这天傍晚，林屿在工地被水泥块砸伤了腿，膝盖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还是咬牙坚持干完了当天的活，领到工钱时，他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指尖都在发抖——这是他忍着剧痛换来的钱，离母亲的手术费，又近了一点点。

他一瘸一拐地赶回医院，想把钱交给母亲保管，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急促的打电话声，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侥幸，那熟悉的口吻，瞬间让林屿的血液彻底凉透。

“再借我一点，就最后一次，我肯定能翻本，赢了钱立马还你……我老婆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屿猛地推开病房门，手里的钱掉落在地上，他看着站在窗边、神色慌张的父亲，声音冷得像冰：“你又要去赌博？”

林建国慌忙挂掉电话，转身看到脸色惨白、腿上还带着伤的儿子，眼神躲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破罐破摔的执拗取代：“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和小砚在工地干死干活，什么时候才能凑够手术费？你妈等不起了！”

“等不起也不能去赌！”林屿弯腰捡起地上的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愤怒与绝望让他浑身颤抖，“上次输光所有钱，欠下一屁股债，你都忘了吗？赌博能救妈的命吗？它只会把我们全家都推向死路！”

“那我能怎么办？！”林建国突然嘶吼起来，眼眶通红，情绪彻底失控，“我看着你妈一天天虚弱下去，我看着她难受，我心里比谁都痛！我是她的丈夫，我救不了她，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就赌最后一次，赢了，你妈就能做手术，我们这个家就能活；输了，我也认了！”

“你不认也得认！我不准你去！”林屿挡在病房门口，死死拦住父亲，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半步都不肯退。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守住的最后一点希望，他绝不能看着父亲再次亲手毁掉。

“你给我让开！”林建国此刻早已被急火攻心的绝望冲昏了头脑，他一把推开林屿，林屿本就腿上受伤，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的伤口裂开，渗出血迹，染红了裤腿。

“哥！”林砚从床边冲过来，连忙扶起林屿，看着哥哥受伤的膝盖，又看着疯狂的父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爸，你别这样，哥的腿都受伤了，我们慢慢赚钱，求你别去赌了……”

病床上的母亲被这场争执吵醒，她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失控的丈夫，看着受伤的大儿子，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儿子，还有刚才隐约听到的“赌博”二字，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刚一动，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建国……你……你真的去赌博了？”母亲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眼神空洞地看着丈夫，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我们母子三人，每天盼着、等着，省吃俭用，拼死拼活，你却拿着钱去赌……把给我治病的钱，都赌光了？”

林建国看着妻子虚弱不堪、悲痛欲绝的模样，瞬间清醒过来，刚才的疯狂与执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悔恨，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想要握住妻子的手，声音颤抖：“秀兰，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快点凑钱给你做手术，我就想救你，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

“别碰我！”母亲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心碎，她看着林建国，又看看身边两个满身伤痕、受尽苦难的儿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可自从她病倒后，这个家就没了安生日子。两个未成年的儿子，本该在学校安心读书，却要跑去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双手磨烂，满身伤痛，日夜为她的病情担忧；而自己的丈夫，非但没有撑起这个家，反而走上了赌博的绝路，输光所有积蓄，把最后一点希望都彻底碾碎。

她活着，拖累了两个年幼的儿子，让他们小小年纪就承受世间所有的苦难；她活着，让丈夫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毁了自己。

与其让所有人都为她受苦，不如她就此解脱，再也不拖累任何人。

巨大的悲伤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妈！”

“秀兰！”

兄弟俩和林建国同时惊呼出声，林屿不顾腿上的伤口，连滚带爬地冲到病床边，林砚也扑在母亲身边，两人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