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床上只剩我一个人,其实只睡了不到一小时。窗外的鸟叫得欢,煤球炉的噼啪声隔着窗传进来,像在嗑瓜子。
枕头底下的玉佩硌得慌,摸出来攥在手里,还是凉的。
站起身,眼前一阵发绿发黑。我撑着床沿,一点点蹲下,抑制住喉咙里想吐的冲动。
下楼时撞见顾暄禾蹲在鸡窝旁,手里攥着把青菜,正跟老母鸡对峙。
见我过来,他把青菜往地上一丢,冲我笑:“它抢我菜。”
我嘴角抽了抽,没理他,径直走到堂屋。
外婆在揉面,案板上撒着面粉。
“醒啦?”她抬眼扫我一下,“给你留了碗豆浆,温在锅里。”
我点点头,掀开锅盖,豆浆的热气扑到脸上,带着点黄豆的腥气。
没什么胃口。
我盛起豆浆,递给跟进来的顾暄禾,指尖碰到他的。
为什么他的指尖总是很凉?
上午外公要去补渔网,他主动请缨跟着去。
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他们扛着渔网往码头走,背影一高一矮。
外婆搬了个小凳坐在我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鞋底时发出“嗤嗤”的声响。
“邱仔小时候跟你一样,嘴硬得很。”外婆突然开口,“跟你爸谈恋爱时,明明喜欢得不行,还天天跟人吵架。”
邱仔是我妈妈,游邱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感情这东西,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心感受的。”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海水的咸腥味。
【外婆,你给禾仔再拿床被子吧,他手好冷。】
“好,我们琼宝好细心哦。”
风停了好一会儿,听见外婆的针穿过鞋底,“嗤”的一声。
我抬头时,她手里的线绕着指节打了个结,正慢慢解。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绸子。
院门外传来老母鸡的叫声,夹杂着顾暄禾的笑。
?他不是去补渔网了吗?
我探头看,他正蹲在鸡窝旁,手里攥着半块红薯,老母鸡啄一下,他就往后躲一下。
傻子。
外婆笑出声:“这孩子,没个正形。”
我收回目光,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蚂蚁搬着半粒饭粒,慢悠悠地爬过门槛,突然,我指间轻撵,那只弱小的蚂蚁瞬间不动了。
我轻轻将它的尸体弹飞出去,洗了手,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个数字填图的休闲游戏。
这个游戏很简单,甚至不需要脑子,可以好好享受。只需要把数字对应的颜色点图进画中,就算完成。
顾暄禾回来时,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海沙。
“玩什么呢?”
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他凑过来,脑袋快贴到我手机屏幕上,呼吸扫过我的耳朵,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哦,填色啊。”他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空白处,“这里该填黄色。”
我偏头躲开,按他说的点了黄色。颜色填上的瞬间,画面里的向日葵亮了点。
“喜欢吗?给你的,”他从身后那出瓶子,晃了晃瓶身,“里面有贝壳。”
“就是小了点,太大的装不了太多。”他有点可惜的说。
我接过瓶子,贝壳一半藏在海沙里,露出的部分在阳光下闪光。指尖碰到他的,还是凉的。
外公跟在后面,扛着补好的渔网,渔网滴着水,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晚上煮鱼,”他把渔网靠在墙上,“刚捞的,新鲜。”
外婆应着,起身去厨房。顾暄禾跟进去,帮着摘菜。
好像没有我的活,有点无聊。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影子落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想起那只我亲手杀死的蚂蚁。
风又吹起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那么渺小,那么无助,被人一根手指轻松碾死,甚至一脚下去,他的兄弟姐妹,朋友家人都有可能全部死亡。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顾暄禾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外婆,他喜欢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清蒸的,少放姜。”
我攥着玉佩的手松了松,闭上眼睛,享受这最后的阳光。
晚上吃饭时,外公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顾暄禾给我夹了块鱼肉,刺挑得干净。“多吃点,”他说,“补脑子。”
。我很傻吗?
我白了他一眼,把鱼肉塞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
外婆笑着给外公夹菜。
饭桌上的灯很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凝视着我们的影子,蚂蚁会害怕吗?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找点事做做,不然看上很闲,很无聊,我不想那样。
厨房的瓷碗沾着点鱼油,我用抹布蹭了半天,才蹭干净。
窗外的天暗了,海浪声隐约传来,我看去,晚上的海相当恐怖。
堂屋里,外公和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黑暗的海放空,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
顾暄禾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罐荔枝汽水,“刚从冰箱里拿的,冰的。”
但是他好像很喜欢。
我接过汽水,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上来,溅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也拉开一罐,喝了一口,发出“哈”的一声,“爽。”
我并不爱喝汽水,讨厌气泡腐蚀牙齿的感觉,讨厌气泡顺着食道滑下时的酥麻。
我看了会海,又用视线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可是很黑,我什么也看不到,他会迷路吗?
可能因为顾暄禾的存在,我没法静下心来,放弃搜寻工作,百无聊赖中再次点开数字填色。
这次是副人物,在海边。
他凑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女孩——头发打着卷散在肩头,几缕又被风吹起,她正蹲在海边捡贝壳。
我瞥了眼他,眉间簇起,像是有什么心事。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女孩的裙子填上了蓝色,清晨的海。
“你以前总说,”他的声音裹着海风,有点凉,“要在海边盖房子,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面朝大海,阳光铺满整个房子,好幸福。”
我指尖顿了顿,屏幕上的颜色歪了点。
“小琼,”他接着说,“你等等我,会实现的。”
我偏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眼尾的小痣陷在阴影里。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后颈,手还是凉的。
欠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