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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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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说可能带甘澄走……”程云开急切地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

程雅看着儿子瞬间失了血色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恐惧,像只察觉到巢穴即将倾覆的幼鸟。她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底与玻璃茶几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过的镇定,“看着我。”

程云开几乎是机械地转过视线,对上妈妈的眼睛。那双属于作家的眼睛,此刻没有写故事时的疏离与审视,只有属于母亲的、深沉而笃定的暖意。

“首先,你要相信小澄。”程雅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他既然选择告诉你,选择不答应分开,就说明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打算。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云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他妈妈……”,却在对上妈妈目光的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妈妈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

“其次,”程雅继续道,伸手将他额前一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拨开,“‘可能’不等于‘一定’。林静阿姨是成年人,更是医生,做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权衡利弊。转学,搬家,在高考前夕?这对小澄的学业和心理冲击会有多大,她不会不考虑。这很可能是压力下的气话,或者……最坏的打算。但只要我们应对得当,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那我们……怎么应对?”程云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程雅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却充满力量,“你和小澄,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准备高考。拿出最好的状态,考出最好的成绩。这是对你们自己负责,也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应。成绩好了,未来选择才多,说话才有底气。至于其他……”她顿了顿,“交给时间,也交给妈妈。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和林静沟通,但前提是,你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她看着儿子依旧紧绷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柔了些:“云开,感情像棵树,要想长得高,站得稳,根就要扎得深。现在刮点风,下点雨,未必是坏事。关键是你们自己,心要定,根要牢。明白吗?”

程云开咀嚼着妈妈的话,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恐慌和混乱,像是被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一点点抚平、理顺。是啊,甘澄没放弃,他也不能先垮掉。他们要一起把根扎牢。

“我明白了,妈。”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感觉胸腔里沉重滞涩的感觉轻了不少,“我会好好复习,也会……相信甘澄。”

“这就对了。”程雅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去睡吧,很晚了。记住,天塌不下来。就算真的塌了,还有妈妈在这儿给你顶着。”

程云开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侧脸沉静,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淅沥的夜雨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身影,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夜,程云开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时而是甘澄转身离去的背影,时而是林静阿姨含泪质问的脸,时而又是空荡荡的教室和怎么也拨不通的电话。但每次从短暂的梦境碎片中惊醒,想起妈妈沉稳的声音和话语,心又能稍稍安定,重新坠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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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隐隐的不安中度过。程云开强迫自己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书桌前,刷题,背单词,整理错题。偶尔走神,看向窗外楼下那扇熟悉的窗。甘澄家的窗帘总是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他给甘澄发过几次信息,问“在干嘛”、“复习得怎么样”,甘澄的回復都很简短:“在看书”、“还行”,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疲惫。程云开不敢多问,怕增加他的压力,只能把满腹的担忧和疑问都压回心底。

周日晚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甘澄最后回复的那个“嗯”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老时间,我等你一起上学?】

过了大约十分钟,甘澄才回:

【好。】

就一个字,却让程云开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还能一起上学,就说明事情还没有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怀着这点微薄的安慰,强迫自己早早睡下,为第二天,也为接下来两个多月最后冲刺的高中生活积蓄精力。

周一清晨,程云开比平时醒得还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着妈妈准备的早餐。眼睛却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别紧张。”程雅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自然点。”

“嗯。”程云开点点头,一口气喝完牛奶,抓起书包,“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程云开推开家门,脚步声在清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快步走下8楼,在7楼甘澄家门前停下。熟悉的深褐色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方贴着的褪色福字边缘卷起。他抬手,习惯性地想直接敲门——以前他都是这样,甘澄几乎总是立刻开门,好像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但手举到半空,他犹豫了。想起甘澄说的“要低调”,想起林静阿姨可能就在门后。他放下手,改成轻轻按了按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在寂静的楼道里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回音。

程云开屏息等待着。十秒,二十秒……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甘澄还没准备好?或者在洗漱?他耐心地又等了一分钟,再次抬手,这次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比门铃更实在,在空旷的楼道里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依旧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连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没有。一片死寂。

程云开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他掏出手机,找到甘澄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拉长了他等待的煎熬。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自动转入了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程云开挂断,又立刻重拨。结果一样。

可能手机静音了?或者放在房间里没听到?他试图说服自己,但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他转而开始用力拍门。

“砰砰砰!甘澄!甘澄你在吗?该上学了!”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恐慌。对门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小云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呀?”老太太语气不太好。

程云开连忙道歉:“对不起唐奶奶,我找我甘澄,一起上学的,敲门没人应……”

“橙子?”老太太皱了皱眉

“对,就是他!您知道他……”

“走了呀。”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下午,不对,是前天?反正就周末,母子俩拉着大箱子小箱子,叫了车,走了。动静还不小呢。”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程云开的耳膜上,砸得他眼前瞬间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走……走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摇摇头:“那我哪知道。就听见他们好像在屋里吵了几句,然后林医生拉着脸,那孩子……嗯,脸色也不好,把东西搬上车就走了。看样子,不像短时间回来哦。房子好像都退租了还是怎么,房东昨天还来看过……”

老太太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程云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世界在“走了”、“吵了几句”、“不像短时间回来”这几个词组成的简短句子里,轰然崩塌。

甘澄走了。被他妈妈带走了。就在周末,就在他惴惴不安又怀着一丝希望等待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吵了架。

为什么没告诉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说好了一起想办法吗?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一起上学的吗?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被背叛感、恐慌感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他。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对老太太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往楼下冲。

“哎,小云,你的书包……”老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句。

程云开根本没听见。他冲出一楼单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浑身的燥热和冰冷。他站在空荡荡的楼前,茫然四顾。熟悉的榕树,熟悉的石凳,熟悉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了那个总是安静等待他的身影。

他再次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疯狂地拨打甘澄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挂断,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挂断,再拨。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直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直到那冰冷的女声成了他耳边唯一的、循环往复的魔咒。

无人接听。一直无人接听。

甘澄把他拉黑了吗?还是手机被收走了?或者……他根本不想接?

最后一个念头让程云开浑身发冷。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书包从肩头滑落,“咚”地一声掉在脚边。清晨的小区开始苏醒,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而过,有上班族匆匆出门,偶尔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但没人停留。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停在了这个毫无预兆的、空旷冰冷的清晨。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彻底没电自动关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失魂的脸。直到妈妈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头顶响起。

“云开?儿啊!你怎么坐在这儿?不上学了吗?你的书包……”

程雅是看到对门唐太太,听说了几句,才慌忙找下来的。当她看到儿子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机黑屏滚落在一边时,心里猛地一沉。所有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先试了试儿子额头的温度,冰凉。然后用力将他扶起来:“云开,起来,地上凉。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程云开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妈妈焦急的脸上。他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妈……甘澄……走了……他妈妈……带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滚落下来,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和绝望。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终于见到亲人时,崩溃地哭了出来。

程雅的心狠狠揪痛。她用力抱住儿子颤抖的身体,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投向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沉重。

林静……你真的这么做了。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不留余地的方式。

她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儿子,在这个清冷空旷的早晨,在这个骤然失去重心的路口,给他一个可以暂时依靠和崩溃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程云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程雅松开他,用手帕擦去他满脸的泪痕,声音沉稳得不可思议:“先回家。学校那边妈妈帮你请假。我们回家,慢慢说。”

程云开像个提线木偶,被妈妈半扶半抱地带上了楼。回到熟悉的家里,温暖的灯光,熟悉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和空洞。

程雅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来热毛巾敷在他冰冷的手上。然后,她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妈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程云开断断续续地,把早上敲门无人应答、对门老太太的话、以及自己疯狂打电话无人接听的过程说了一遍。每说一句,心就像又被刀割了一次。

程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林静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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