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开立刻紧张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妈妈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的,同样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程雅皱了皱眉,挂断。她又找出林静工作的市医院的电话,转接儿科住院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护士。
“您好,请问林静医生今天上班吗?我打算预约一下今天的号”
“林医生?她请假了,好像家里有点急事,请了长假。具体我们也不清楚。”
“谢谢。”
程雅挂断电话,看向儿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连工作都请了长假……林静这次,是铁了心了。
“妈……”程云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怎么办……甘澄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不会放弃的……”
“橙子不会不要你。”程雅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以他的性格,如果真是他自己决定走,一定会想办法告诉你,哪怕只有一个字。现在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件事——他走得很急,很可能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被限制了通讯。”
这个分析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程云开黑暗的心里。是啊,甘澄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不告而别,不会这样残忍。一定是林阿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们仓促离开,甚至来不及,或者没办法通知他。
“那……那他会去哪里?我们……能找到他吗?”程云开急切地问,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妈妈会想办法打听。”程雅承诺道,“但云开,你要有心理准备。林静既然做到这一步,肯定做了周密的安排,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云开,听妈妈说。现在不是你崩溃的时候。林静选择在这个时候带走甘澄,可能也正是想用这种方式打击你,让你在高考前自乱阵脚。如果你真的因此一蹶不振,成绩一落千丈,那才是真的中了她的下怀,也辜负了小澄为你做的坚持和努力。”
程云开怔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想想小澄走之前承受的压力,想想他可能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困境和思念,却还在努力坚持着。你在这里放弃,对得起他吗?”程雅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敲打在程云开心上,“你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现在他暂时被带走了,你更应该挺直脊梁,把他那份也一起扛起来。用最好的状态,考出最好的成绩。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力、最能帮到你们未来的事。”
程云开愣愣地看着妈妈,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悲伤,里面混合了被点醒的羞愧、不甘,和一种逐渐升腾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斗志。
是啊,甘澄还在坚持,他怎么能先倒下?甘澄被带走了,他更要考好,要变得更强,才有能力在未来去找到他,去争取他们想要的。
“我……”他擦去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道,“我知道了,妈。我会……我会好好复习,我会考好的。”
“这就对了。”程雅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先在家休息,调整一下情绪。学校那边妈妈会处理好。从明天开始,回到正轨。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学习的动力。等高考结束,妈妈陪你一起想办法,我们一起把小澄找回来。”
“找回来……”程云开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力量的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对程云开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跋涉。他回到了学校,继续上课,刷题,考试。表面上,他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专注。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日夜不休。
他不再每天下意识看向7楼的窗户,因为那里总是黑的,窗帘紧闭。
他不再期待放学时在楼道里的偶遇,因为那个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他依旧每天带着两个人的水杯去训练,其中一个总是满的,放在场边,训练结束后再默默地倒掉,洗干净,放回包里。
他再也没有拨通过甘澄的号码。那个号码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来变成了空号。林静的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状态。他们像水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程雅确实在想办法打听。她通过出版社的关系,托人查询跨省的学生转学记录(这不容易);她甚至试着联系了林静老家可能存在的亲戚(信息寥寥)。但林静似乎早有防备,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很干净,或者,她选择的去向超出了程雅的打听范围。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压力像实质的空气,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程云开将自己完全埋进了题海和书本里,用高强度的学习来麻痹那份蚀骨的思念和焦虑。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精力耗尽的时刻,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孤单和恐慌才会袭来。这时,他会拿出那个旧手机——里面存着他和甘澄所有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偷偷拍下的、模糊的侧脸或背影。看一会儿,再强迫自己关掉,继续做题。
妈妈程雅将他的一切努力和痛苦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过多安慰,只是默默调整饮食,确保营养,在他偶尔深夜还在书桌前时,轻轻放下一杯热牛奶。有时,她会和他聊聊自己正在构思的新小说,聊里面人物遇到的困境和选择,用一种隐晦的方式,传递着坚持和希望。
校园里关于甘澄突然转学的传闻渐渐平息,被更紧迫的高考话题取代。只有极少数人,比如班长吴瑜晨,会在看到程云开独自一人沉默地刷题、或望着窗外走神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
吴可也消失了。听说是她妈妈工作调动,她跟着转学去了外地。程云开偶然从妈妈那里听说,吴可转学前,她妈妈特意来道过歉,为吴可“不懂事乱说话”可能造成的麻烦感到抱歉。程云开听了,心里毫无波澜。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件事:高考,和高考后找到甘澄。
时间在笔尖和试卷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最后一次模拟考,程云开的成绩冲进了年级前五十,连班主任都惊讶于他最后阶段的爆发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背后,都是咬紧牙关的坚持,和对那个杳无音信的人的承诺。
终于,高考来临。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程云开走进考场,坐下,答题,交卷。整个过程冷静得近乎麻木。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炙热的阳光扑面而来,耳边是考生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哭泣或讨论。
他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茫然。
考完了。一直支撑着他、让他不敢倒下的那根名为“高考”的支柱,突然消失了。而那个曾经许诺会和他一起走到这里、一起规划未来的人,却不在身边。
巨大的空虚和迟来的悲伤,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云开!”妈妈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来。
程云开转过头,看到妈妈程雅站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正微笑着朝他招手。她的笑容依旧温暖,眼神里有关切,有骄傲,也有等待已久的了然。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妈妈。
走到近前,程雅伸手,轻轻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辛苦了,儿子。考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也……一切都刚刚开始。”
程云开把脸埋在妈妈肩头,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是的,结束了。也开始了。
接下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高考后的暑假,漫长而焦灼。程云开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彻底放松、旅行或聚会。他每天规律作息,帮妈妈做些家务,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和妈妈一起,通过各种可能的渠道,寻找甘澄和林静的下落。
他们尝试了更多方法:在各大社交平台用关键词搜索;通过教育系统内部的朋友查询跨省高考报名有无“甘澄”这个名字(重名太多,难以筛选);甚至程雅还根据林静的专业,推测她可能去往医疗资源更好的一二线城市,托人在那些城市的医院系统里悄悄打听。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中国太大了,一个人如果真心想隐藏,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七月中旬,高考成绩公布。程云开的分数比他预估的还要高,足够他选择本省最好的体育类院校,甚至一些外地不错的综合性大学也有机会。填报志愿时,他犹豫了很久。妈妈建议他选择本省或邻省的学校,方便继续寻找和等待。程云开看着志愿表,眼前却总是闪过甘澄说想学数学、提到北京上海时平静的样子。
最后,他在第一志愿填了本省的Z大,第二志愿填了体校。一个渺茫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也许,甘澄会回来呢?
八月初,一个闷热的下午,程雅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托了多层关系,联系到的一位在教育系统工作的老同学的回电。
程云开正在房间整理旧书,听到妈妈在客厅接电话时骤然变得严肃低沉的声音,心里一跳,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屏息走到门边。
“……是吗?确定了?……好,我知道了,太谢谢你了老张,改天一定登门道谢……嗯,再见。”
电话挂断。客厅里一片寂静。
程云开推开门,看到妈妈拿着手机,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妈?”他轻声唤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程雅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极其复杂,有找到了线索的如释重负,有对真相的沉重,更有对儿子的担忧。
“有消息了。”她看着程云开瞬间亮起又立刻绷紧的眼睛,缓缓说道,“林静的工作关系,转到了上海的一家大型私立医院。时间是……五月底。”
五月底。就在他们那次公园谈话后不久,就在那个雨夜之后不久。
“那……甘澄呢?”程云开的声音发紧。
“橙子的学籍,”程雅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转入了上海的一所国际学校附属高中部。那所学校……以管理严格和升学率高著称,特别是对准备出国留学的学生。入学时间是六月初。”
上海,国际学校,出国留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程云开的心里。原来林阿姨的打算,不仅仅是离开,不仅仅是分开他们。她是为甘澄规划了一条全新的、远离过去、也远离他的路。一条通向更广阔世界,却也意味着更大分离的路。
“出国……”程云开喃喃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如果甘澄出了国,隔着大洋,时差,不同的生活轨道……那他们还有可能吗?
“阿云,”程雅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先别想那么远。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在上海,这就是一个起点。”
程云开抬起头,看着妈妈。是啊,知道在哪里了。在上海。那个繁华耀眼、也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市。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决绝,“我想去。”
程雅并不意外。她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烧起来的、混合着痛苦、思念和不顾一切的光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志愿的事情尘埃落定。妈妈陪你去。”
“不,”程云开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自己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找他,自己……去问个明白。”
他要亲口问问甘澄,这一切是不是他的本意?他要亲眼看看,甘澄在新的地方过得好不好?他要让甘澄知道,他还在等他,他从来没有放弃。
程雅看着儿子瞬间成长起来、仿佛披上了无形铠甲般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她的儿子,没有被击垮,而是在痛苦中淬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勇气和担当。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妈妈帮你订票,帮你准备。但是云开,答应妈妈,无论见到橙子后是什么情况,都要冷静,保护好自己。有些事……可能未必如我们所愿。而且……你只有一个暑假的时间。”
程云开明白妈妈的意思。他可能见到的是一个已经适应新环境、甚至可能改变了心意的甘澄;也可能根本见不到,被林静拒之门外;还可能见到的是一个疲惫沉默、身不由己的甘澄,而他却无能为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也是给他们尚未真正开始、却已历经磨难的感情,一个交代。
7月下旬,程云开收到了第一志愿Z大的录取通知书。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踏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他透过舷窗,看着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在脚下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心里没有离家的伤感,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向着未知前行的决然。
甘澄,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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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前面阿云的视角就写完了,下一篇是橙子的视角了,嗯……小时候的~时间线不知道能不能准确地对上,我会努力的!!!
那既然咱们阿云报了Z大的话,还会不会练体育呢?嗯,这个我还要再想想。毕竟是自己坚持了那么久的爱好,不可能放弃吧,所以后面我需要写的是一个跟他爱好有关的剧情,我想想怎么写可能跟他自己有关,也可能跟橙子有关。
橙子日记: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他进了Z大,他很厉害。我希望他以后的生活跟现在一样自由,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