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开始带上暑气,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搅动着一室凝滞的空气。甘澄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物理练习册摊开着,上面的电路图蜿蜒曲折如迷宫,但他的目光却久久没有聚焦在那上面。
他在等。
楼下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是母亲林静在准备晚餐。更远处,小区里孩子们放学归家的喧闹声隔着窗户玻璃闷闷地传来。而在这片日常的嘈杂之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悬在另一个声音上——那串熟悉的、从八楼奔泻而下的脚步声。
还没有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分钟。程云开很少迟到,尤其是来他家学习的时候。甘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小痣若隐若现,塑料笔杆在指间灵活地翻滚,一圈,两圈。他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那道关于并联电路总电阻的题目上,但那些符号和数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捉摸。
笔“啪”一声掉在桌面上。
甘澄皱了皱眉,正要弯腰去捡,门外终于响起了期待中的敲门声。
不是他熟悉的、属于程云开的那种带着点急促和活力的“咚咚咚”,而是三下短促、略显拘谨的轻叩。大概是手里抱着书,或者……有点紧张?
甘澄起身去开门。门外的程云开果然抱着一摞卷子和参考书,最上面还放着一个笔袋,摇摇欲坠。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夏季校服短袖,领口微微敞着,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打湿了贴在额角。见到甘澄开门,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出奇。
“抱歉抱歉!黄南非要让我陪他打完,累死了……”他语速很快,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侧身就想往屋里挤,差点撞到门框。
甘澄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他怀里那摞岌岌可危的书。“慢点。”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程云开熟门熟路地蹬掉鞋子,他抱着书径直奔向甘澄的房间,那股蓬勃的热气也随之涌入。
甘澄关上门,将门外湿热的空气和楼道的回声隔绝。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母亲轻柔的哼歌声,还有程云开在他房间里毫不客气地放下书本、拉椅子坐下的窸窣声响。
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口。程云开已经在他书桌旁那张专属的椅子上坐下了——那是林静从客厅搬来的旧藤椅,垫了柔软的坐垫。他正埋头在那堆书卷里翻找着什么,侧脸对着门口,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五月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裸露的小臂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看到上面细小的汗毛和不久前打球留下的一道已经淡了的浅褐色划痕。
“哪科?”甘澄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顺手将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
“数学!还有物理!”程云开终于抽出了两张皱巴巴的卷子,献宝似的推到甘澄面前,指尖点着上面大片用红笔打着问号或叉叉的地方,“你看这题,还有这题,这题……我完全没思路。还有物理最后这道大题,第三问我连题干都没看懂它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挫败,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带着点依赖的苦恼,好像只要把这些“没思路”和“看不懂”推到甘澄面前,问题就能自动解决。
甘澄接过卷子,目光快速扫过程云开指着的地方。是几道典型的函数综合应用题和一道电磁感应结合动力学的题目,对于程云开目前的基础来说,确实有些难度。他拿起自己的草稿纸和笔,将卷子铺平。
“先从数学开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卡在哪里?公式没记住,还是不知道如何下手?”
“不知道如何下手……”程云开挠了挠头,身体朝甘澄这边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顿时侵入甘澄的感官范围。是程云开特有的气息,甘澄已经无比熟悉,但每次近距离接触,仍会让他心跳的节奏产生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看第一题。它给了你这个函数表达式,要求在这个区间上的最值。你第一步想到什么?”
程云开皱着眉头,盯着题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缘。“求……求导?”
“为什么要求导?”
“因为……要求最值?好像……好像求导看单调性?”程云开的语气不太确定。
“思路是对的,但不够严谨。”甘澄用笔尖轻轻点着题目中的条件,“先看定义域,再看函数本身是不是基本初等函数,需不需要变形。这里……”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一步步推导。他的字迹清晰工整,步骤简洁明了。程云开不再说话,脑袋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甘澄握笔的手腕上,眼睛紧紧盯着纸面,像只专注追踪猎物的小动物。
甘澄讲解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尽量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简单的步骤,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懂了吗?”或者“下一步该是什么?”程云开有时能立刻接上,有时则需要皱着眉思考几秒,然后试探性地给出答案。对了,甘澄就点点头继续;错了,他也不批评,只是用笔圈出那一步,问:“这里为什么这么想?我们重新看看条件。”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和偶尔的低声问答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光线逐渐偏移,颜色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温暖的橘红。楼下孩子们玩闹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家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隐约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讲完两道数学大题,甘澄停下来,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颈。“休息五分钟。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