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吴瑜晨抱着一叠新的作业纸走过来，轻轻放在程云开桌上。“程云开，赵老师让你下课去一趟她办公室。”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扫过他湿漉的头发和贴在额头的冰水瓶，补充道，“另外，下节课数学的随堂练习卷。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以后晚上别睡太晚，上课效率更重要。”
程云开脸上的热度刚褪下去一点，闻言又有点泛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吴瑜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发其他人的卷子。经过甘澄桌边时，她将一张卷子轻轻放在他面前，两人目光短暂接触，甘澄几不可见地颔首，吴瑜晨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前排传来几个女生压低的笑声和议论：“程云开好惨……”“赵老师太可怕了。”“不过他也真是的，怎么就在课上睡着了……”
也有男生在模仿程云开撞窗户的样子和瞬间惊醒的懵逼表情，引来一小片哄笑。
甘澄将英语书收回抽屉，拿出数学书和刚发下的卷子。他抽出笔，在卷子姓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的笔尖，在纸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他听到身后程云开压低了声音对赵峰抱怨：“……老赵也太狠了，一点面子不给留。”
赵峰满不在乎：“谁让你撞枪口上。下午打球到底了去不去了？发泄发泄？”
“去！必须去！”程云开的声音恢复了些元气。
“学神来不来？”赵峰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甘澄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数学卷第一道选择题上，声音平静无波：“做完题再说。”
“看吧，我就说。”程云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时，吴瑜晨抱着一叠新的作业纸走过来，轻轻放在程云开桌上。“程云开，赵老师让你下节课下课去一趟她办公室。”
“……”
数学老师很快走了进来，开始分发练习题并讲解要点。甘澄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逻辑与数字构建的世界清晰、稳定，没有那么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和目光。他很快沉浸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发出沙沙的轻响。
甘澄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注意力并不集中，笔尖长时间停顿，偶尔有轻微的叹气声传来，带着沮丧和懊恼。甘澄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程云开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撇，可能还无意识地用笔帽戳着卷子。赵笠的谈话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或许还有自尊。
课间操时间，程云开“就义”回来之后被赵峰拖着去了操场，大概是想让他活动活动，散散心。甘澄以要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为由留在了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铺满了大半个讲台。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操场上，学生们正随着广播音乐做操，动作算不上整齐，但充满朝气。他很快找到了程云开所在的位置，在队伍中后段。即使穿着统一的校服，程云开的身影也很好认，动作幅度总比标准大一点，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太规范却充满活力的劲头。此刻，他正和旁边的赵峰边做操边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在教室时放松了一些，偶尔还扯出一个笑。
甘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竞赛习题集。他需要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来填满这忽然多出来的、安静的空白。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平淡度过。程云开明显老实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没再出现“撞窗”事故。只是那股蔫蔫的、带着点委屈和不服气的低气压，一直笼罩着他。
最后一节课，程云开去球队训练了，其他人则是上体育课。
赵峰打羽毛球纯属爱打，而且爱干的事多了去了，所以没和程云开以前加入校队。
体育课最后十几分钟，大家自由活动，甘澄被赵峰拉着去打了篮球。他动作虽然算不上标准，但传个球，上个篮还是绰绰有余的。
铃声一响，教学楼那边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大家都往食堂奔去。
甘澄去到了食堂，手里拿着两张饭卡----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程云开的。
高一开学那段时间，程云开几乎天天抢不到饭，但又不肯自己回家吃，所以就求了他好几天让甘澄给自己买饭。
午餐时，赵峰硬拉着他和另外几个男生一起，吵吵嚷嚷地往食堂去。甘澄通常不和他们一起，他习惯错开高峰，晚一点去，或者直接去小卖部买点面包牛奶解决。今天也一样，他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起身。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相对轻松。第二节就是体育课。临近下课，教室里的气氛已经隐隐躁动起来。程云开似乎已经完全从上午的打击中恢复，正和赵峰头碰头地商量着等会儿羽毛球的对阵策略，眼睛发亮，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挥拍的动作。
下课铃一响，男生们便呼啦啦涌出教室，直奔操场，抢占场地。甘澄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桌，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放好。等他走到操场边时，羽毛球场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本班和三班的男生各占一边，正在做热身，气氛热烈又紧张。
程云开已经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运动衫，正在场地一侧拉伸腿部肌肉，动作流畅。他额前那撮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上午那片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赵峰在旁边大声说着什么，程云开边听边点头，神情专注。
甘澄没有靠近，他在操场边一棵梧桐树的荫凉下站定，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场上的情况，又不会显得刻意。他手里拿着一本单词手册，偶尔低头看一眼，但更多的时候，目光停留在那片白色的、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体育老师吹哨，比赛开始。程云开是己方的主力，动作敏捷，扣杀有力，虽然技术谈不上多么精湛，但拼劲十足，每一次跃起接球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他的喊声，得分时的欢呼，失分时懊恼的“啧”声，甚至和队友击掌时清脆的响声，都清晰地传到甘澄耳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的运动衫。
甘澄靠在树上，单词手册的页面许久没有翻动。他看着程云开在场上奔跑、跳跃、挥拍，那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冲破操场的边界。和上午在教室里困得撞窗户、在办公室挨训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才是程云开，像一团永不停歇的火，明亮，灼热，偶尔会烫到自己，但永远蓬勃燃烧。
比赛很激烈，双方比分咬得很紧。程云开打得很投入，也相当较真，每一个球都全力以赴。场边的加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吴瑜晨也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观看，她们没有大声呐喊，只是专注地看着，时而低声交流几句。
最终，程云开他们班以两分的微弱优势赢了。男生们欢呼着冲进场内，互相拍打着肩膀和后背。程云开被赵峰一把搂住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撩起衣摆擦了下脸上的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甘澄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单词手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解散后，程云开和赵峰他们又打了会儿球，直到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程云开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和赵峰说着什么，朝教学楼走来。经过梧桐树下时，他看到了甘澄。
“澄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身上蒸腾着热气，“你真在这儿看完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满足的雀跃。
“嗯，树下凉快。”甘澄合上单词手册，语气平淡，“打得不错。”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程云开的笑容却一下子扩大了许多，带着运动后的畅快和一点点得意：“还行吧！主要是三班那几个今天不太在状态。赵峰那小子扣杀可以，就是网前老丢分……”他一边和甘澄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边又开始复盘刚才的比赛，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脸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上午的阴霾似乎被一场激烈的球赛彻底冲刷干净了。
甘澄听着，偶尔点点头。他能闻到程云开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阳光、汗水和运动饮料的蓬勃气息。这气息很鲜活，也很……真实。就像此刻走在他身边，手臂偶尔会碰到他校服袖口的这个少年一样真实。
回到教室，程云开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然后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爽！” 但紧接着，上午被罚站的记忆似乎又随着放松而回笼，他摸了摸额头，嘀咕了一句，“就是早上太倒霉了……”
甘澄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他没有接话。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程云开摔了一跤有点疼的时候，不主动去戳那个伤处，在他重新活蹦乱跳的时候，安静地听他说那些琐碎的、热闹的日常。
就像很多年前，他决定放弃更好的学校，悄悄修改志愿表时一样。有些选择，沉默地做下，然后沉默地承担就好。阳光、汗水、球场上肆意的呼喊、教室里安静的陪伴，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里的计算与权衡，共同构成了他关于“程云开”的，全部青春。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放学了。喧嚣再度充斥教室。程云开一边飞快地收拾书包，一边对甘澄说：“澄哥，等会儿我和赵峰他们去小卖部，你要带什么不？”
“不用。”甘澄已经收拾妥当。
“行，那我先走了啊！”程云开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着已经等在门口的赵峰喊道，“来了来了！” 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甘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夕阳的金晖斜射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色。他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走向车棚。推车出来时，看到程云开和赵峰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从小卖部方向出来，人手一瓶汽水，不知道说了什么，爆发出阵阵大笑。程云开笑得仰起了头，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
甘澄蹬上车，驶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他要去一趟书店，买一本老师推荐的辅导资料。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已带了些许凉意。他会比程云开晚一点到家。或许会在楼道里遇见，或许不会。但明天早上，那个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依旧会准时在七楼平台响起，然后是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无数个相似的切片。而甘澄知道，每一个切片里，都有他沉默的注目，和程云开毫无所觉的、鲜活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