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楼道里的阴影,甘澄已经背好书包,手里拿着钥匙,等在门后。几乎在他站定的下一秒,略显拖沓却熟悉的脚步声就在七楼平台停下,然后是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甘澄拉开门。程云开斜倚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的T恤领子皱巴巴地翻出来,头发显然是被胡乱扒拉过,但仍有几根顽固地翘着。他眼底带着没睡饱的淡青,看到甘澄,咧了咧嘴,含糊道:“早。”
甘澄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地接话:“嗯。
,今天挺早。”
“?”程云开下意识反驳,“平时不也这个点?”
甘澄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拿冰箱里备好的牛奶和面包,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以为你会起不来。”
“甘澄!”程云开直起身,声音里带上一丝被戳中又试图掩饰的懊恼,脸上那点迷糊彻底被赶跑,耳根有点泛红。
“走了。”甘澄仿佛没看见他的窘态,将一盒牛奶和一个小面包塞进程云开手里,自己拎起另一份,穿鞋,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程云开“哦”了一声,咬住面包,跟在他后面出来,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甘澄按下电梯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程云开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很近,甘澄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一丝早晨独有的困倦气息。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甘澄率先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程云开跟进来,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后靠左一点的位置,没有并排。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甘澄盯着前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脖颈后的皮肤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微微绷紧。他有时会觉得,程云开喜欢站在他后面。不是落后,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跟随和……注视。
他看不见程云开此刻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或许落在自己后脑勺,或许在打量电梯门反光中模糊的侧影。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源于无数次类似场景的细微积累,像水滴石穿,在甘澄心里蚀刻出隐秘的痕迹。他叫自己“澄哥”,带着点亲昵的依赖,但甘澄知道,程云开在别人面前提起他,多半是连名带姓的“甘澄”,只有在极少数人面前,才会用“阿澄”——那是更小时候的称呼,如今几乎不用了。而甘澄自己,会在心里叫他“程云开”,在需要提醒自己保持距离的时候;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人、且气氛足够松弛的瞬间,那句“阿云”会不经意滑出嘴边,快得让程云开来不及捕捉那其中的异样,或许只当是儿时习惯的残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微凉的空气涌入。程云开三两口吃完面包,把牛奶盒子吸得滋滋响,几步追上已经走向楼外的甘澄,又开始喋喋不休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球赛,讲到关键处,手舞足蹈,羽毛球拍在书包侧袋里晃荡。
甘澄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掠过他被晨光勾勒出浅金色边缘的发梢,还有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他想起初三那个夏天,得知程云开中考分数时的下午。程云开兴奋地打电话来,说“澄哥!我真的踩线上了实验!”,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甘澄握着电话,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远超一中录取线、足以让他进入市里最好理科实验班的成绩单,手指无意识地将纸张边缘捏得发皱。甘澄闭上眼睛,片刻后,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声“恭喜”。那之后,他对父母和老师说:“实验离我家更近,而且……今年的理科班据说配置很强,竞赛的机会也比较多。”理由被说的头头是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更“近”的路,是他用无数个夜晚,反复研究两所学校历年分数线、招生政策,甚至预估过程云开最可能发挥出的成绩区间后,精心计算并选择的结果。放弃更好的,选择“恰好”能同路的。这笔账,他从没算给程云开听过。
“——然后那个扑救!我的天,简直神了!”程云开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云开!”程云开6班的队友从后面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在程云开背上,“早啊!哎,云开,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三班那帮人挑衅,说咱羽毛球队就是水,这能忍?”
程云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我靠,你要谋杀朕?”程云开揉了揉肩膀,“必须打啊!谁说的?看我不……”
“学神!”黄南又笑嘻嘻地转向甘澄,“下午来观战不?给我们加加油,用学神之气碾压他们!”
甘澄还没回答,程云开已经搭上赵峰的肩膀,对甘澄说:“甘澄下午肯定在教室刷题,对吧?跟我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不一样。”语气是调侃的,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甘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看情况。”甘澄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脚步未停,走进了教学楼。他能听到身后黄南揽着程云开,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战术和人员安排。程云开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而有活力。
教室里的气氛和往常相差无几,只是假期刚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散漫的余韵。甘澄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斜后方靠窗的位置属于程云开。他习惯性地将下节课要用的书和笔记在桌角摆好,动作一丝不苟。程云开正被后排几个男生围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指着屏幕说着什么,引得一阵低笑。他笑起来眼睛会弯,嘴角的弧度很大,毫无阴霾。
班长吴瑜晨抱着作业本从前门进来,声音温和地提醒课代表收作业。她走过那堆男生时,脚步稍缓,目光掠过被围在中间的程云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继续走向讲台。
甘澄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英语书。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尖锐地响起。班主任赵笠几乎是踩着最后一道铃声踏入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警示。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赵笠的目光如冷冽的射线扫过全场,在几个明显精神不济、哈欠连天的学生脸上着重停留,程云开赫然在列。
程云开显然感受到了压力,立刻挺直脊背,翻开英语书,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但不过五分钟,那强撑的精神就开始溃散。昨晚观赛的兴奋、假期紊乱的生物钟,在赵笠平铺直叙、严厉刻板的语法讲解中,化为沉重的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他起初还努力瞪大眼睛,用力眨眼,试图驱散睡意,后来便用手撑住下巴,脑袋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开始一点、一点。
甘澄的背脊挺得笔直,视线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上,但几乎全部心神都悬在斜后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他不用回头,余光便能捕捉到程云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大,撑住下巴的手肘缓缓滑向桌面,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臂弯……
赵笠正在讲解一个极易混淆的介词固定搭配,语气严厉。教室里静得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口号声。
然后,“咚!”
一声闷响,不算特别重,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全班的目光,包括赵笠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源。
程云开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的玻璃窗上。他猛地惊醒,身体向后弹开,一只手捂住被撞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茫然和瞬间涌上的痛楚,以及后知后觉的巨大尴尬。教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和吸气声。
赵笠停下了板书。她缓缓转过身,手里那截白色的粉笔“啪”一声,被她硬生生捏断。她看着程云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
“程、云、开。”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裹着霜。
程云开放下手,额头正中央红了一小块,在白皙的皮肤上相当显眼。他站起来,脸颊、颧骨上的小痣、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窘迫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全班的注视。
“国庆七天假,”赵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砸在每个人心头,“看来是玩得太忘我了,把脑子,还有课堂纪律,都忘在家里了,是吗?”
程云开的头垂得更低。
“需要我帮你清醒一下吗?”赵笠问,但这不是询问。她抬手指向后门,“出去。洗手间,冷水,把瞌睡虫给我冲干净。如果还觉得困,就在外面站着听,我不介意给你提供免费的新鲜空气。”
没有辩解的余地,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是多余的惩罚。程云开在全班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纯粹看热闹,也有零星如吴瑜晨般略带担忧的——僵硬地转身,几乎同手同脚地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经过甘澄身边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校服衣角擦过甘澄的椅背,留下一点急促的、狼狈的痕迹。
甘澄的指尖,在桌下缓缓掐进了掌心。他依旧保持着目视黑板的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赵笠继续讲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硬,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甘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捕捉着门外走廊里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统一的背景噪音里。他仿佛能看见程云开低着头快步走在空旷走廊上的样子,能想象他拧开老旧水龙头,将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甚至可能浇在头发上的情形。十月的自来水,足够让人从内到外打个寒颤。
教室里气氛凝滞,只剩下赵笠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甘澄看到斜前方的吴可,身体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她低下头,用笔帽一下下轻轻点着摊开的笔记本,脸上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不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吴瑜晨则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只是偶尔,笔尖会停顿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甘澄摊开的英语书,一直停留在撞窗前的那一页。
大约七八分钟后,后门被极轻地推开。程云开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的头发湿了大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额前和鬓角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脖子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反射着细碎的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甚至有点过于精神了,只是这种精神带着狼狈和冰冷的痕迹。他默默坐回座位,从桌肚里摸索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地擦着脸和脖子,然后把湿透的纸巾捏在手心,另一只手去拿笔,试图跟上课堂进度,但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赵笠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但全班都心知肚明,这场无声的惩戒已经完成。
下课铃终于响起。赵笠干脆利落地宣布下课,夹起教案,临走前,目光如秋风扫落叶般掠过全班,在程云开依然潮湿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凝固的空气瞬间爆炸。赵峰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窜到程云开旁边,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我靠!云开!你这脑袋没事吧?我听着那声儿都觉得疼!怎么样,窗户质量还行不?”
程云开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近检查的脑袋:“滚蛋!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哪儿能啊,我这是关心战友!”赵峰笑嘻嘻地,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小瓶还冒着寒气的冰镇矿泉水,贴到程云开额头上那片红痕上,“喏,物理降温,兄弟够意思吧?”
冰凉的感觉让程云开“嘶”地吸了口气,但也没拒绝,接过瓶子按在额头上,冰凉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一些火辣辣的痛和残留的尴尬。“谢了。”
“客气啥。”赵峰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还在笑,“不过你也真行,在老赵的课上打盹,还自带撞钟效果,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