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程云开几乎每天都来找甘澄,成绩也在稳步提升,逐渐靠近班级上游,一模考成绩来到了697。
甘澄也为他开心,突破700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6月30日,中考要到来了。
甘澄和程云开两人不在同一个考场,中考前一天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程云开坐在甘澄书桌旁,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页缘,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上,却没有焦点。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甘澄合上自己早已滚瓜烂熟的错题本,看向对面的人。程云开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那是他紧张时不自觉的姿态,下颌线绷紧,往常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低垂着,盯着摊开的笔记,瞳孔却没什么神采。
“程云开。”甘澄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湖心。
程云开指尖一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没来得及藏住的惶然。“嗯?”
甘澄没说什么“别紧张”或“你能行”之类空泛的话。他了解程云开,那些话此刻听来或许更像负担,程云开很怕没有达成别人的期待。他只是伸手,用笔杆很轻地敲了敲程云开面前那份被画满记号的化学方程式汇总。“氧化还原配平,上次错的那类,现在看,还觉得绕吗?”
程云开低头看了看那团曾让他头疼的符号,扯了扯嘴角,有些涩然:“……还是有点乱。”
“再看一遍。”甘澄抽过一张空白草稿纸,笔尖落下,字迹清晰稳定,“得失电子,守恒是铁律。乱了不怕,一步步拆,就像解绳结,找到线头,顺着捋。”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将复杂的概念掰开揉碎,还原成最简单的步骤。
程云开的目光跟着那支笔移动,看着那些曾经纠缠不清的箭头和数字在甘澄笔下变得条理分明。心里那团乱麻,好像也被那平稳的语调、清晰的笔迹,一点点梳理开来。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甘澄写完最后一个配平系数,搁下笔,说道:“做错的题,订正的次数,我都记得。697分不是偶然,是你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程云开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着纸上工整的步骤。
“明天的卷子,”甘澄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不会超出你做过的任何一套模拟题的范畴。题型你熟悉,考点你刷过,陷阱你也踩过。它只是一张纸,上面印着你早就认识的东西。”
他这才转过视线,重新看向程云开。那目光澄澈坦然,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对方此刻的焦虑,也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需要做的,只是像过去那些天里任何一次提笔那样,看清楚题目,然后,把你学过、练过、错过又改对的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字,敲在程云开心上,“程云开,你准备好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准备得充分得多。”
没有华丽的辞藻,是一种建立在日复一日共同奋战基础上的、坚实无比的信任。这句话像一块沉稳的基石,稳稳托住了程云开那颗在焦虑中悬浮的心。他鼻腔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惶惑已被一层薄薄的水光洗去,重新透出底下那惯有的、执拗而明亮的光。
“嗯。”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不再发飘。
甘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他伸出手,不是拍肩或任何带有鼓舞性质的动作,只是用指尖,很轻地,将程云开额前那缕因低头而滑落的、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头发,轻轻拨回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今晚别看了。”他说,收回手,“早点睡。大脑需要休息,才能把整理好的东西,妥帖地放出来。”
程云开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丝浊气也排尽了。他合上笔记本,动作恢复了往常的利落,站起身。
甘澄仍坐在原处,看着程云开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又回过头。暖黄的台灯光勾勒着甘澄安静的侧影。程云开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有点疲惫、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
“我上去了。”他说。
“好。”甘澄应道
……
中考过后,没有像网络上那盛大的结束,而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偶尔有一些乐事让我们开心,也有一些伤心事让我们难过。
七月中,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头顶的风扇嗡嗡转动,却丝毫吹不散少年少女们心头的燥热。黑板上醒目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但紧绷的神经仍未松懈。今天,是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学校会在今天开表彰大会还有毕业典礼,和成绩公布的日子刚好碰上。
甘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他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远处操场上那几个跃动的身影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心里只有一个数字在反复回响:713。
那是G省实验中学去年的录取分数线。
同桌李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紧张吗?马上就能查了。”
甘澄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有点。”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斜后面那个熟悉的背影。程云开正低头看着什么,脊背挺得笔直,颧骨上的小痣有些明显。
一个月前,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甘澄捏着志愿表,指尖微微发白。赵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以你的成绩,冲一中绝对没问题,省实验保底都绰绰有余。你确定要把第一志愿填成省实验?”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大,甘澄却觉得手心冒汗。
他当然知道。一中,全省最好的高中,去年分数线738。以他三次模拟考平均742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省实验,去年713。
“我...再考虑一下。”他当时这么回答。赵笠看了看他,没说话。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课间偶然的一瞥。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摞作业本送到教师办公室,回教室时,看见程云开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少年微仰着头,盯着省实验中学的宣传海报出神。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看得那么专注,连甘澄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甘澄的脚步停在转角处,没有上前。
想起早之前,某个周五,两人一起骑车回家,程云开话多,说起表哥在省实验参加的科学竞赛项目,眼睛里闪着光。
想起初三开学第一天,自己因为搬书扭伤手腕,是程云开一声不吭地帮他拎着书包走了5层楼。
……
这些琐碎的片段,在甘澄心里悄悄拼凑出一个决定。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车去了省实验中学。正是放学时间,穿着绿色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他隔着栏杆望进去,看见宽阔的操场、红砖教学楼、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让他莫名想起程云开打羽毛球跃起时的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甘澄的回忆。
班级群里炸开了锅:“可以查分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各种按键音和倒吸冷气的声音。甘澄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他解锁屏幕,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加载的圆圈转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745。
分数跳出来的瞬间,甘澄闭了闭眼。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恍惚。他几乎立刻抬头看向程云开。
程云开也刚刚放下手机,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准确地对上甘澄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