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春风,总是来得温柔又安静。
海川中学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在渐暖的日光里抽出一穗穗嫩黄新芽,风一吹,细碎的叶片轻轻摇晃,把整条路都浸在干净又清淡的气息里。林安晚最喜欢这段路,不是因为风景多好看,而是因为这条路足够长,长到她可以安安静静跟在顾明峤身边,不用说话,不用抬头,只要跟着他的脚步走,就觉得心安。
可她也最怕这条路。
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
跨年夜的告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开学后的牵手、陪伴、温柔,像一把糖,一点点填满她空荡了十六年的心。
顾明峤的出现,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越是明亮,她就越害怕,害怕这束光会在某一天突然熄灭,害怕自己配不上这样干净的温暖,更害怕那个藏在牢狱里的男人,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把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切,全部撕碎。
她从没有告诉过顾明峤,她的童年是在打骂里度过的。
没有告诉过他,她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没有告诉过他,她一听到大声呵斥就浑身发抖,一看到别人抬手就下意识闭眼。
更没有告诉过他,她心底那片被暴力碾碎的阴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把她重新拖回深渊。
医生说过,她的情绪不能受刺激,不能再经历恐惧,不能再被逼迫。
一旦复发,只会比从前更严重。
而那个引爆一切的开关,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在她高二下册,就会出狱、会回来、会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
林安晚不敢想那一天。
不敢想顾明峤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不敢想自己再次崩溃时的模样。
更不敢想,她最终会亲手推开这个全世界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命运的剧本,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写好了结局。
她能做的,只有在还能拥有的时候,拼命珍惜。
比如这一天,顾明峤对她说:“周末,我约你,就我们两个人。”
一句话,让她心跳乱了整整一天。
周五的课堂上,她总是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小小的银杏叶,画着画着,就变成了顾明峤的名字,又慌忙涂掉,脸颊发烫。
顾明峤像是察觉到她的慌乱,每节课间都会来找她,有时递一颗奶糖,有时放一张写好知识点的纸条,有时只是安静站一会儿,用目光告诉她:别怕,我在。
放学时,四人走在银杏路上。
陈阳和叶思在前面打打闹闹,笑声清脆。顾明峤很自然地牵住林安晚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像一剂定心丸。
“明天九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安晚轻轻点头,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不用紧张。”他侧头看她,桃花眼里盛满温柔,“就像平时一样。”
“好。”
她答应得轻,却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后她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干净、柔软、不起眼,像她这个人一样。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微笑,练习抬头,练习不躲闪,可只要一想到明天要单独和顾明峤待一整天,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不是紧张约会。
她是害怕幸福太短。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就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林安晚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把长发梳得顺顺的,扎成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旁,遮住一点点不安。妈妈看出她的心事,却没有多问,只是把热牛奶和粥推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心疼,也带着祝福。
林安晚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甜到心里,也酸到眼底。
她只有妈妈了。
妈妈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依靠,而顾明峤,是她在黑暗里看见的月亮。
可月亮,终究是会落的。
八点五十分,林安晚背上帆布包,轻轻说了一句“我出门了”,便逃也似的走出家门。楼道里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带着春日的湿润拂来。
顾明峤就站在不远处。
白色T恤,浅蓝外套,身形挺拔,侧脸干净利落。他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仰头望着她的窗口,像一尊等了很久很久的少年雕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安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桃花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他看着她,目光从发梢到衣角,很慢、很轻、很认真,像在珍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早。”
“早……”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脸颊发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低头。
她强迫自己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她捧在心尖上的人。
“很好看。”顾明峤轻声说,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特别好看。”
林安晚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指尖微微蜷缩,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
顾明峤慢慢抬起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躲闪,才稳稳握住。
很大、很暖、很安稳。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牵手。
不是不小心触碰,不是慌乱躲开。
是男朋友牵着女朋友。
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林安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甜得发颤,也怕得发慌。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顾明峤……”
“我在。”
“如果……”她顿了顿,把那句“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轻的话,“如果我以后变得很奇怪,你会不会讨厌我?”
顾明峤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认真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
“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安晚,你记住,我会一直等你。”
一句话,砸在林安晚心上,又酸又软,几乎让她当场掉泪。
她用力点头,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嗯。”
她不敢告诉他,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担心。
这是一句提前的告别。
两人沿着清晨安静的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却处处都是温柔。路边小店冒着热气,豆浆与包子的香味飘在空中,顾明峤记得她不吃辣、不吃甜腻,特意买了清淡的蒸糕和温奶茶,递到她手里时,还细心吹了吹。
“慢点吃,别烫到。”
林安晚小口咬着蒸糕,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想记住他的眉眼,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掌心的温度,记住他看她时毫无保留的温柔。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多久。
老街尽头有一家小小的独立书店,推门时风铃轻响,满室书香扑面而来。顾明峤牵着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抽出一本温柔的散文集。
“这本适合你。”
“嗯。”
她低头看书,注意力却始终飘在身边的少年身上。他安安静静陪着她,肩膀轻轻靠着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雪松香。林安晚悄悄侧头,看他认真的侧脸,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这么好的人。
这么干净的光。
她真的配不上。
更留不住。
“怎么了?”顾明峤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轻声问。
“没、没有。”她慌忙收回视线,脸颊发烫,“就是觉得……你很好。”
顾明峤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你更好。”
结账时,他执意把书买下来送给她,扉页空白处,他用好看的字迹写下一行小字:
“银杏叶落时,我一直在。”
林安晚捧着书,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