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中学的银杏道刚铺了一层新的金黄,月考成绩张贴在公告栏的那天,风里都裹着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银杏叶淡淡的涩香,黏在鼻尖散不去。
林安晚挤在人群里,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被勒得泛白。她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点点往下移,最终停在成绩单第三行的“林安晚”三个字上——年级四十二,班级第三。这个数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她心湖里,漾开细碎的欢喜,却又很快被心底的自卑压了下去。她偷偷抬眼看向第一行的顾明峤,他的名字稳稳落在年级第一,班级第一,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名字上,描出一道温柔的金边。
“安晚,你考得也太好了吧!”身后传来同学的惊叹,林安晚连忙低下头,耳尖发烫,小声道了句“运气好而已”,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教学楼后的水房挪去。她想喝口水,压一压胸腔里那点既雀跃又不安的情绪,也想避开人群里那些关于成绩的议论。
水房里人不算多,白瓷砖墙面上沾着点点水渍,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林安晚走到靠窗的水龙头下,刚拧开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道题的辅助线要这么画,你看,把这个三角形和另一个拼接起来,就能用全等三角形的定理了。”
是顾明峤的声音。
林安晚握着水杯的手一顿,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耳朵悄悄凑过去一点,目光落在地面的瓷砖缝上,数着那些交错的线条。
“真的吗?我怎么总也想不到这里……”女生的声音带着点软糯的鼻音,是隔壁班的苏晓,年级前十的常客,成绩好得让人羡慕。
顾明峤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林安晚却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你是没找对思路,多练两道类似的题就懂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水房特有的湿润感,比平时在教室里多了几分柔和。
林安晚的视线慢慢模糊,她盯着水杯里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她想起早上自己拿着数学卷凑到顾明峤面前时,他皱着眉说“这题有点难,等我把这个同学的讲完”,那时她还乖乖退到一边,心里想着“学委就是要帮大家讲题的”。可此刻,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她看着顾明峤微微倾身的背影,看着他指尖在草稿纸上比划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苏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娇憨的意味:“哎呀,我脑子就是转得慢。对了,我的水杯放你这儿啦,我系个鞋带,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呗?”
林安晚的呼吸顿了顿。她能想象出顾明峤接过水杯的样子,他总是这样,待人温和,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果然,下一秒,顾明峤就应了声“好”。林安晚的余光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苏晓放在台面上的粉色水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的银杏道。金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雨,可她的眼里没有半分风景,只有心口那点越来越浓的酸意,像泡在醋里的山楂,又酸又涩。
苏晓很快跑了回来,蹲在地上系鞋带,马尾辫甩了甩,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谢谢呀顾明峤,”她站起身,接过水杯,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明峤的手背,又笑着开口,“对了,我水杯空了,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水呀?就一杯,麻烦你啦。”
水房里还有其他同学,苏晓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亲近,顾明峤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你等一下。”
林安晚攥着自己的水杯,指节泛得发白。她看着顾明峤拿起苏晓的杯子,拧开盖子,拧开水龙头让水流缓缓注满,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水流落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刻,林安晚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又猛地加快,像要跳出胸腔。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林安晚猛地拧上自己的水龙头,水杯里的水只接了一点,晃悠悠地荡出几滴,落在台面上。她没有再看顾明峤和苏晓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水房,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差点撞到门口的门框。
走廊里的风迎面吹来,卷着银杏叶的气息扑在脸上,林安晚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将水杯重重放在桌角,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吓得前排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将脸埋进臂弯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水房里顾明峤温和的声音、苏晓软糯的笑声,还有水流注满水杯的声音,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的心口堵得慌,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也开始发烫,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不懂顾明峤的为人。他是学委,是班里最热心的人,帮同学讲题,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个占有欲极强的小孩,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对别人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又被酸涩的潮水填满。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顾明峤回来了。
林安晚能听见他走到自己座位旁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水杯上,落在她抱臂蜷缩的背影上。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安晚,”顾明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疑惑,还有她熟悉的温和,“我去帮你接水吧。”
林安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层湿意。她看着顾明峤。
心口的酸意瞬间爆发出来,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烧遍全身。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委屈和倔强,一字一句地问:“帮我接水干什么呀?你去帮那个女生接水呀。”
顾明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火。他看着林安晚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抱着手臂、别过脸不看自己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变成了一丝慌乱。“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我只是看你没接水……”
“你只是看我没接水?”林安晚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带着浓浓的醋意,“你刚才帮苏晓接水,帮她拿水杯,给她讲题讲得那么认真,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我没接水你就看见了,她让你接水你就立马去了,顾明峤,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顾明峤心上。他看着林安晚眼里的委屈和酸涩,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口忽然也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意,还有点莫名的烦躁。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水房里的事,想告诉她苏晓只是刚好遇到,想告诉她自己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却被林安晚的目光堵了回去。
林安晚别过脸,不再看他,肩膀微微颤抖着。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无理取闹,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起自己偷偷记了很久的顾明峤的喜好,记得他喜欢喝无糖的冰红茶,记得他熬夜刷题时会咬笔杆,记得他看到银杏叶时眼里的温柔;想起自己为了能和他一起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拼命学习,一点点追赶他的成绩。
这些心事,她从来没说过,只是默默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珍贵的糖。可此刻,看着顾明峤对别人的好,她觉得自己藏的糖,好像也没那么特别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顾明峤站在林安晚的座位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酸意和烦躁交织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股莫名的火气。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一个男生探进头来,是班里的张恒,成绩中等,平时总爱问问题。
“林安晚,林安晚!”张恒快步走到她的课桌旁,脸上带着急切,“我有一道英语题实在不会,你能不能帮我讲讲啊?我看你这次英语考得特别好!”
林安晚的身体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她转过头,看向张恒,眼神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哪道题?”她的声音有点哑,却依旧耐心。